上京的事情没有影响到钟灿阳一家子。
此刻,钟灿阳一家三人正在院子里对猎物进行分割。
准确来说,是唐初宜跟钟灿晞两人,站在一旁,胆战心惊的看着钟灿阳分割猎物。
而会出现这一幕,要从最近说起。
如今已是冬日,阳城镇这边的冬天虽说冷,但很少大雪,偶有小雪飘落也说不准是什么时候,唐初宜就盘算着在下雪前,进一趟深山。
唐初宜提出这事的时候,钟灿阳没有反对什么,唐初宜能够减少进深山的次数,已经是努力的结果的,她很需要通过做事情来踏实自己的内心,所以唐初宜提出下雪前要进一趟深山,并且说好了这次不走远,尽量当天回,钟灿阳能说什么,他就算担心,也不能不让娘子去做,他若是非要阻止,娘子可能会答应,但不会高兴,他不愿意娘子不高兴。
然而,也是因为钟灿阳没反对,似乎还赞成的样子,唐初宜放开了心的进山,完全忽略了之前两人谈过关于进深山打猎的时候,钟灿阳当时表达过的担忧。
唐初宜一连几日进山,且每次都有收获,大部分是野鸡兔子之类的,甚至野鸡蛋都弄回来了几窝,收收获挺不错。
钟灿阳看着,虽然心疼唐初宜这般有些累,但看着唐初宜有干劲,精神也好,整个人都很舒展,每日回来的也不算晚,也只能将心里的担忧压抑住了。
原本钟灿阳还想着,这几日唐初宜弄回来的猎物加起来也不算少,应该很快就会歇下来了吧,毕竟之前听唐初宜说起往年,也不是每次都会打到值钱的大型猎物,这也是看运气的,也不会持续太长时间。
结果,唐初宜看起来似乎没打算停下。
钟灿阳正琢磨着今日等唐初宜回来跟她聊聊,看看是不是歇一歇,结果这一日,到了往日唐初宜该回来的时间了,钟灿阳左等右等,就是没等到人。
钟灿阳心里莫名的慌乱跟恐惧,没有犹豫,回屋拎着油灯就往山脚上走,之前唐初宜跟他说过,他去深山下山的路线一般是固定的,那条路走的人少,从那里下来不引人注目,钟灿阳准备去看看。
钟灿阳的动静引起了钟灿晞的注意,钟灿晞本来想跟着去看,钟灿阳吩咐他在家中等着,若是再过一个时辰,他跟唐初宜都没有回来,让钟灿晞去找村长帮忙寻一下人,还告诉钟灿晞,如果村里人不愿意上去的,可以以利诱之,钟灿阳吩咐事情的时候,语气冷静又条理,可钟灿晞看着却有些担心,他大哥这样,看着魂都废了一般。
钟灿阳也是想着留个人,万一有点什么,还能帮上忙,自然是要交代好,而钟灿晞即便不太放心,也只能听钟灿阳的,最后只能站在门口,看着顶着风往山边走的身影,心理祈祷着大嫂千万没事,否则钟灿晞很难想象他大哥会如何。
这些时日他大哥对大嫂的看重,他可都看在眼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钟灿阳一步步的往山上走,手里的油灯照着不太清晰的路,身上背着一把砍柴刀防身,整个人有些狼狈。
这种时候,钟灿阳难得痛恨起这幅身子的虚弱,若身子好些,或许他也不用觉得自己跟唐初宜上山是累赘,至少可以护着自己,就可以陪唐初宜一起上山,有点什么事,唐初宜身边至少有人可以商量,就算是真有什么事无法避开,那至少他们在一起。
冬日的风冷得有些刺骨,吹得钟灿阳发梢凌乱,单薄的身子在山间行走并不太稳当,却坚持一步步的往上走。
“阿阳?”寒风里,唐初宜的声音清晰明显,很快,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传来,钟灿阳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唐初宜已经三两步的跳跃到他面前。
“你怎么上山了,怎的这般狼狈。”唐初宜有些急,这样的钟灿阳看着让人心慌。
钟灿阳的眼神幽幽,盯着唐初宜上下左右打量了一会,开口道:“有没有受伤?”
“没有。今天运气好,抓了一头傻袍子,耽误了时间,等回过神有些晚了,我不是说了吗,我的身手上山,你放心,你是来找我的?下次不用了,你在家等着就行。”唐初宜解释着。
“嗯,我们回家吧。”钟灿阳只是轻轻点头,看着同样狼狈的唐初宜说道。
“好,你等等,我把猎物拉下来。”唐初宜又快速回身,很快扛着傻袍子下来了。
钟灿阳头一次在唐初宜面前格外的沉默,他拎着灯走在前面,尽量让自己的脚步稳妥些,不要透露出自己心慌过后卸了力的样子,也不要耽误唐初宜下山的脚步。
唐初宜跟在钟灿阳身后,看着没有回头也没有跟她说话的钟灿阳,莫名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两人一路到家的时候,钟灿晞一边在锅里烧水热饭,想着等大哥大嫂回来有口热饭吃,一边时不时出来看上几眼,又看看天色,估摸着时间,心里七上八下的。
好在在钟灿晞耐不住,准备往村里去,找村长帮忙的时候,看到了钟灿阳跟唐初宜回来的身影。
钟灿晞才真切的松了口气,连忙去屋里把准备的饭菜,热水都收拾出来,准备让两人稍微收拾后吃口热饭。
只是,过了一会,三人坐在饭桌前。
钟灿晞一边扒着饭,一边忍住看钟灿阳。
他大哥怎么回事啊,怎么不说话呢?不对啊,也不是这会不说话,是从刚刚回来,就没说话呢。
而且平日里伺候他大嫂吃好喝好的人,今天怎么回事,不给夹菜了,也不给端茶倒水了,没看大嫂都没什么心情吃饭吗。
钟灿晞眼珠子不断打量着,然后就看到他大嫂给他大哥夹了菜,他大哥只是顿了一下,然后吃了下去,什么也没说。
不对劲啊,他大哥,平日里他大嫂给递个东西,都要夸出花的人。
“大嫂,你多吃点,你看你什么都没吃,上山打猎辛苦了,今天那袍子可真大啊。”钟灿晞清了清嗓子,开了口,眼神却瞄着钟灿阳,他得提醒一下他大哥,看看他媳妇,都没吃什么呢。
“是挺大的,我找了一会才找到的。”唐初宜应着,眼睛也一样看向钟灿阳。
钟灿阳叹了口气,他跟自己置气呢,娘子有什么错,说到底,就是他做得还不够,没做到可以让娘子心里安定,不去深山涉险,娘子还是需要外物来肯定自己。
可是,钟灿阳刚刚那股慌得不行的劲,一时半会是真的缓不过来,最后钟灿阳只是面前的翘起嘴角,伸手给唐初宜夹了菜:“多吃些,别累着了。”
“嗯。”唐初宜眼睛一亮,点点头,认真的吃起饭,在唐初宜看来,钟灿阳刚刚是有点不对劲,但是这会给她夹菜了,所以好了。
钟灿晞看着虽然还是觉得不对劲,但是想着他大哥可能是被吓到了,没缓过来呢,也就没有再多想。
然而等吃饱过后,唐初宜跟钟灿晞就知道,他们两放心得太早了。
钟灿阳站在院子里,打量了一会那只傻狍子,紧接着进了灶房,拿出来刀,蹲在那里,一言不发就开始分割起来。
钟灿晞手抖了抖,他大哥拿刀看着有些危险啊,总觉得他一个不小心,就能划到自己。
“大哥,要不我来?”钟灿晞问道。
“不用。”钟灿阳的声音有些冷。
“阿阳,我来处理吧。”唐初宜跟着问,然而还是被钟灿阳拒绝了,要知道平日里,唐初宜想做点什么,钟灿阳都不会说不,实在不想唐初宜累着的,他就陪着唐初宜做,基本没有这种直接说不行的时候。
唐初宜跟钟灿晞被钟灿阳这么拒绝,两人也没敢说什么,就只能站在一旁,看钟灿阳干活,主要还是怕说多了干扰到钟灿阳,别不小心划伤了自己。
毕竟这会看着,钟灿阳活计干得不太行,有时候刀下深了,难以拔出,有时候是血溅刀了脸上,让他不适的皱眉,他拿着刀看起来不太靠谱。
这头袍子钟灿阳分割了多久,唐初宜跟钟灿晞就默默陪了多久。
等到钟灿阳终于将活干完,缓缓的输出一口气,又慢慢的站了起来,缓过那股眩晕劲,也压下了自己那股过于害怕的感觉,才露出了笑意:“灿晞,把东西收拾冻上吧,我累了,就交给你了。”
“诶,大哥,我来弄就行,锅里有水呢,你去洗洗吧。”钟灿晞连忙道。
钟灿阳点了点头,又看向唐初宜:“娘子,你也早些歇息吧,辛苦你了。”
这是今日唐初宜下山后,钟灿阳叫的第一声娘子,明明以往听钟灿阳这般叫,唐初宜都蛮高兴的,可这话却觉得钟灿阳的话客套又疏远的,唐初宜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看着钟灿阳去灶房提了几次水进了澡间。
唐初宜皱眉想着,钟灿阳到底怎么了。
“大嫂。”钟灿晞看着钟灿阳进了澡间,才凑近唐初宜身边,小声的喊了一句。
唐初宜看向钟灿晞。
“大哥他不是故意别扭的,他可能被吓到了,哎,大哥以前就别扭,有了大嫂之后,他不别扭了,我还以为大哥是变了性子了,没想到,一着急,又别扭起来了。”钟灿晞长吁短叹着,跟个小大人似的:“大哥出去找你的时候,走得特别急,我看状态不太好,他就是太担心你了,心急,所以才会这样的,你别跟他计较。”
“担心我做什么,山上我很熟悉。”
“大嫂,这不是熟悉的问题,不止大哥担心,我也担心啊,我知道大嫂厉害,可是毕竟是进深山,怎么可能不担心呢,我们可是一家人,今日假若我跟大哥进了深山迟迟未归,大嫂也会心急的。”
唐初宜下意识想说那不一样,可是又转念想想,哪里不一样,是不一样在她深觉深山是她的地盘吗?可是当初爹就警告过她,猎户对山永远要有敬畏心。
唐初宜心里一颤,她似乎因为太想证明自己,想得太过当然了,钟灿阳是因为太担心她,所以有了情绪,他那么爱哭的一个人,在等不到她回来的时候,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唐初宜面上有些紧绷,最后只是跟钟灿晞说:“是我不好,想着遇到大的猎物了,就……”
“大嫂,你不用那么拼的,以前你为了家里冒险去了深山,如今有大哥呢,将来我也会努力的,我们是一家人。”所以不用非得证明什么,钟灿晞想着。
“嗯,我帮你收拾吧,快些弄完,天冷,你也早些休息。”唐初宜没再接着话说,而是迅速帮钟灿晞收拾好。
这天气,肉不用太过于处理,主要还是将血的味道掩盖掉,两人一起收拾,动作很快,很快就收拾完,这时钟灿阳也沐浴好出来了,他十分安静的帮唐初宜拎水进了澡间,又简单交待了一句,就进了房间没再出来。
平日里热闹的屋子,似乎格外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