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他。但不是他。

眼前的俊朗青年大概二十三四岁，面容与嬴政七八分相似，但眉眼里比他多了几分平和温切，见之则有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之感。

我默默打量着眼前的青年，眼前青年亦在不动声色地打量我。

“不好意思，惊扰您了。”他率先垂下眼眸，递给我一张纸巾，随即自爆来路道，“我是这茶楼的少东家，见您一个人在这窗边看了许久，神色哀伤，是有什么伤心事么？”

我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不知为何，这青年给我强烈的亲切感，以至于在他面前流泪，我亦不觉赧然。

“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我淡淡一笑，不打算回答他。

“茶和点心您吃着如何，可还满意？”他似毫不在意，弯下身，轻声询问道。

声如碎玉，目若点漆，书里记载的浊世翩翩贵公子便是这般模样了吧。

我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淡淡道：“都很好。”

“帝陵您去看了吗？觉得如何？”说话时他一直站着，因为身量过高，维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

连身高也和嬴政差不多。

“看了，还不错。”我点点头。

如果放在平日，这般搭讪早被我冷脸走人了。可今日或许是那张同嬴政高度相似的脸，又或许是他给我的感觉是那样的亲切熟悉，见他这样站着，我便示意他可以坐下来同我说话。

“刚才无意间听您说，帝陵的主人是有君后，可以冒昧请教您，此话怎讲么？”他重新让店员上了一壶茶，温声问道。

那不过是我凡人一梦，如何能当真。

但他真切求教的眼神又让我忽地鼻头一酸。难不成我要和他说，始皇帝的君后就是我吗？

我可真是傻了。

身为后世人，明知历史中嬴政称帝后一生未立皇后，且开启一统大计后每灭一国便将当国的美人充盈后宫，史书记载的子女就有二十来个。

我对他满腔爱意，他对我不过是一时爱恋。何况我与他相识，又是在玄之又玄的梦境里。始皇帝生命里到底有没有过我都是一个未解之谜。

可青年熟悉的眉眼让我心绪失守，强撑五年的执念在这一刻尽数泄出。

我咬住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缓无波：“是我言错。始皇帝这一生，没有皇后，但拥有无数美人、二十几个子女。”

“二十几个子女？”他微微挑眉，亲自替我斟了一杯茶，放在我面前。

“历史记载就有公子扶苏、公子将闾、公子高，女阴嫚等，专家推测是有二十几个子女的。”我缓了缓心神，自嘲道。

“噢，这样。”青年微微一笑，“我倒不知那些专家们是这样推测的，我只知始皇仅扶苏一位公子。”

“一位公子？”我诧异抬头。是我多年未回国，史学界又有新发现了？

“是的，是有且只有这一位公子。”青年笑着与我对视，漂亮的眉眼若春山、如星河。

只听他缓缓道：“始皇一生，钟其一人。其人乃秦王妻，扶苏母，但秦王不知其妻真名，只知她当时自称为‘瑶’，乃楚国王室女。”

“二人相识十八载，相爱却仅两载。秦王政十三年初，君后生嫡公子扶苏，薨。后，王绝于后宫。养扶苏于立政殿，亲抚之。”

“又数年。王征六国，每灭一国，充数女于后宫，不幸，盖因寻一女子‘瑶’也。方士曾曰‘王之君后，虽在六国，却非我世人，乃方外之人也。方外之人，音貌难定，王若寻之，可在六国女子中寻也’。”

听到这里，我早已呆呆地望向他，脸上泪流不止。

他眼中亦有泪意，却仍旧强撑着道：“后王扫六国，寻君后数十载，亦未得。又数年，秦王政三十七年，有方士言‘于沙丘见君后’，王至。”

“途中，思劳成疾，终崩。年四十有九。”

“你别说了。”我脸上已是泪流成河，伏首埋于肘间，忍不住放声痛哭。

“思劳成疾”“终崩”。短短六字，我不敢想象那二十四年，他是如何一个人撑过来的。

与我而言，只是短短两日一梦，与他而言，却是经年午夜梦回、牵肠挂肚。

“扶苏，不可对你母亲放肆。”屏风后，一道微哑低沉的声音响起。

与年少时的优雅华丽不同，他此时的声音带着醇酒一般的迷人厚实。

噢。扶苏说了，他的父亲死去时已经四十有九了，自然不再是当年那个乖戾嚣张的年轻的帝王了。

我蓦然抬头。

泪眼朦胧中，只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渐渐走进，指尖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抚去我脸上的泪水，良久，涩然道：“瑶瑶，千年不见，你怎地还是这般爱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