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淮错愕地站在原地，拍了拍面颊。

突兀的疼昭示刚刚对话的真实性。

不是在做梦。

从床上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这个点出门，多少有些荒唐。

走出门，夏知衍换了身衣服，双腿交叠，端坐在客厅，直直地盯着他的方向，那架势似是蓄谋已久，又像是静候他自投罗网。

闻淮轻咳了两声，“想吃什么？”话还未说完，急切地撇开眼神，不敢对上。

“都可以，既然是你请我吃饭，你决定就好。”这话夏知衍说得坦然，轻而易举地将选择权丢出去。可在闻淮眼里极轻佻，似是画了个圈，等着他往里跳。

闻淮抿了抿唇，划拉了两下手机，眉头紧皱，过节热闹，但这个点还在开门的少之又少，既然是请吃饭，当然不能让夏知衍屈尊降贵吃路边的小店，为难地开口：“不然去吃火锅吧，我看基本上都是24小时营业，这个点开门的店不太多。”

想了想再次开口：“而且离得近，”大半夜一同出门吃夜宵这事儿，不是亲密的朋友实在是做不出。面对夏知衍，还是想要避免产生太多纠葛，指了指手机，“我先取个号？”

夏知衍轻轻挑眉，放下腿，两腿微微张开，有些委屈地开口：“感觉你今天不太想请我吃饭，”叹了口气，起身要走，“不然就改天吧。”

这话一出口，闻淮只得认栽，快步走到夏知衍身边，抬手拦住他，赔笑道：“怎么会呢，你想吃点什么？或者想去做点什么？”

“做什么都行？”夏知衍上下打量了眼，语气极尽暧昧，如同羽毛似的划过，不免让人脸热。

闻淮皱皱眉，倒退一步，提防道：“你想做什么？”

“最近有部片子重新上映，我刚查了现在还有票。”夏知衍举起手机，递给闻淮。

那是部老片子，4k修复重新上映，许是过节，夜场电影的排片不少。

划拉了几下值得看的也就只有这部。

将手机还回去，犹豫了几秒，“好吧。”

这个电影院人不算多，他们那场电影只零星分散地坐了几个人。

他们的位置靠后，倒数第二排。

设备有些老旧，棕色皮质沙发，总会发出摩擦过的声音。

暖气开得很足。闻淮犯了困劲儿，被热气一烘，手臂撑在扶手上，托住脸，迷瞪着眼。

这片子他们之前也看过，那时两人刚刚在一起，总要借些由头来约会。

看电影就是最好的理由。

那是个夏夜。

整座城市闷热，透不过气。他俩买了烧烤、啤酒，躲在空调房里相互依偎。

年轻，青涩，十指紧扣，头靠着头，看完了整场电影。

剧情是什么闻淮有些记不清，只记得靠得太近，潮湿的掌心，紧贴的心跳声。

以及，影片结束，整个房间重回黑暗，落下的那一吻。

分不清是谁主动，只知道彼此眼底望不尽的隐隐期待。

如今老电影重映，关系却不似那年。

闻淮张扬惯了，纵使现在收敛不少，喜好却不是一夕之间可以改变。还是更喜欢打斗场面丰富的电影。那时为了陪爱人，倒是撑着把电影看完。

电影进行到半途，故事来到最高潮，音乐声混合人声直到巅峰。

闻淮深深地吸了口气，他被声音吓得不轻，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心跳不止。环顾四周，看见夏知衍才有片刻的安心。

“醒了？”夏知衍歪头瞥了眼。

两人离得近，夏知衍的头发蹭到了闻淮的手背，粗粝扎人。

这是闻淮醒来，唯一的感触，太过熟悉，似又回到那年。不动声色地偏过身。

轻哼了两声，透出浓浓的倦意，“抱歉，太久没熬夜了。”

夏知衍点点头，表示赞同，“是我不好，这么晚还喊你出来。”指了指电影，“看吧。”

面上火烧般，分不清是扎人的触感引出记忆，还是电影的情节惹得脸热。看了眼时间，电影过了大半。

闻淮捏了捏山根处，“有点闷，” 瞥了眼夏知衍，“我出去透口气。”

夏知衍没看他，点点头，专注地盯着大屏，眼神如炬。

闻淮耸耸肩，起身径直走出放映厅。

楼道内，圆顶灯散发微弱的光，月色如银投射在地面。

窗户开了丁点小缝，冷风呼啸着灌入。顺着玻璃望下去，马路上偶尔驶过私家车，似乎整个世界都在休眠，唯有娱乐场所声色犬马。

睡意被吹散，得到了片刻的清明。摸了摸手背，那扎人的触发依旧残留，想到划过的鬓角，低低地笑了声。

“吱”的一声，门被推开。闻淮歪过头去看，似乎是工作人员，右手夹着香烟，猩红的火，在跳跃。

那人冲他点点头。

闻淮闻不了烟味，微微颔首，快步走了出去。

踏出门，一时有些找不到路，出来的时候还有些倦意，七拐八拐，没仔细看在哪个放映厅。

轻叹了口气，抬头看了指引路牌，往出口处走去。

找不到索性就不找了，不如在门口候着。

快要迈出去的瞬间，握在手中的手机，突兀地亮起。

昏暗的走廊，被照亮一隅。闻淮停在出口处，点开看到是夏知衍发来的微信。

[我们在6号厅]

闻淮踌躇了片刻，转过身，朝六号厅走去。他那点儿小心思在夏知衍面前无处遁形，认命似的回到放映厅。

前排几对情侣有些相互依靠昏睡过去，有些不停地垂头又抬起，整个放映厅流露出浓浓的困倦。

纵使电影再好看，困意上来了挡也挡不住。夏知衍看上去精神儿极好，也不知是真不困还是对电影感兴趣。

“回来了？”

“嗯，”闻淮小心落座，小腿擦过夏知衍的膝盖，垂头道了声抱歉。

夏知衍淡淡地问道：“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啊？”闻淮偏过头，有些疑惑。随即想起刚刚在楼道偶遇的男人，抬起手臂，凑到鼻下闻了闻，“刚在楼梯口遇到工作人员抽烟，许是那时候沾上的烟味。”

夏知衍点点头，“快结束了，要不再眯一会儿？”

“不了，这里太闷了，睡不着，反正快结束了。”闻淮点开某点评软件，将手机递过去，“你看看吃什么呢？我看还是那家火锅好，这个点还营业。”

夏知衍没接。

闻淮又将手机往前送了送，“看看呀？”

“这么想吃火锅？”

“那倒也没有，”一直举着手臂酸胀，闻淮抬起左臂，拉过夏知衍的手，将手机放了上去，“你快看看呀。”冲着他努了努唇。

夏知衍接过手机，划拉了几下，蹙着眉头。

“不满意？”他看得心里紧张，也跟着皱眉，拧着眉头，“你仔细看看啊，有什么想吃的就说啊。”

“我们去吃早饭吧。”那语气真诚，不带一丝玩笑。

闻淮愣了几秒，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误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啊？”

“你认真的？”

“这电影三点多结束，我们开车去大概四点多，刚好能赶上最早一锅馄饨。”

这计划听上去无可挑剔，闻淮听起来却怎么都觉得疯狂。

“上哪儿啊？”他接过话茬，似乎意识到对方要说些什么，讪笑道：“这大半夜的，不如去近点的地方吃点热乎的。”

“你以前画室门口，那个老婆婆支的摊子。”

闻淮刚挤出的笑，僵在脸上。

那是他高三艺考待过的画室，后来高考结束他考上了美院。被以前的老师召唤回去当助教老师，大少爷不缺钱，但就喜欢画室那氛围。

说来也奇怪，集训的时候，画不完速写总要被赶出去，熬到凌晨，大少爷叫苦连天，那会儿反而愿意陪着学生们熬着，顺便按照当年他集训的时候的作业量继续布置下去。

就这事儿，他跟冯逍聚会，还被夏舒意调侃过，屠龙者终成恶龙。

他当时这么说来着。

大言不惭地声称为学生们好，他也是这样过来的。

那时候，闻淮刚和夏知衍确认关系没多久，那么辛苦地熬着，他自己觉得没事，夏知衍总是心疼。

画室偏远，在郊区，附近也没什么娱乐设施。

闻淮为了方便在那附近租了个房子，每周只有一天休息，来回市区就要花掉大半天，索性不回去。夏知衍在那个夏天提了车，就为了方便来看他。

上课时间早，闻淮贪睡。能多睡会儿，绝对不愿意早起吃饭。上午的课刚过半，就饿得头发晕。发信息抱怨，夏知衍嘴上没说什么，心里还是记挂。

他放心不下，后半程几乎都在，闻淮起床就能看到一碗温度刚好的小馄饨。

谢平川还调侃他，这是陪公子再读一遍书。

闻淮挎着脸，“那也太远了。”

他不想去，故地重游只会想起往事，对他俩来说都不算好事。

该往前走，绝不该回头。

说话间，电影进入尾声，灯光大亮，只余下职员表还在播放。

前排的人站起身，唯有他俩这样僵持着。

四目相对，多了彼此都看不懂的情绪。

“那……”

“不然……”

两人同时开口，闻淮一顿，“你先说吧。”

夏知衍刚准备开口。

“算了还是我说吧，”闻淮极快速地开口，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去就去吧。”

夏知衍弯起唇。

他本来也不想让闻淮为难的。

闻淮烦闷地发现，许是因为愧疚，自己还是很容易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他似乎很难拒绝夏知衍的请求，或者说，他看着那张脸，没办法不满足他的一切要求。

怎么会这么没有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