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老国主齐律达却一直不曾立下太子之位。

二皇子赫斯，从小体格健壮，不仅容貌上与老国主有八分相似，就连性格与行事作风上，都得到了老国主的十足真传，——凶残暴戾，残忍嗜血。

赫斯曾在一场战争中，被人用刀划破了左脸伤及左眼，从此左脸上留下了成年男人一指长的刀疤，眼睛也不能视物，面目变得十分狰狞可怕。某次八皇子背地里议论了一下赫斯的相貌，不知赫斯从何得知，他连夜亲访八皇子寝宫，未几宫内传来八皇子的连声惨叫。可怜八皇子人还未从睡梦中惊醒，脸上便多了数道刀伤，汨汨往外淌着鲜血。

老国主得知后，不但没有责罚惩戒赫斯，还称赞他英勇无畏，爱憎分明。被毁容的八皇子，只得到了父皇几句安慰，若干疗伤药物。

一个是一看就知道命不久矣，随时能原地去世的大皇子，一个是与自己十分相似，往后定能成就自己未竟霸业的二皇子。再蠢的人，都能看出老国主的皇位属意于谁。

更别说二皇子生母隋贵妃，还是老国主最宠爱的妃子，后宫之中三千宠爱于一身。彼时皇后权力旁落，独居后宫之首，却宛如身陷冷宫之内。贵妃权力地位日盛，加之爱子争气，目内早已无皇后此人。

不得宠的皇后，病怏怏的皇子。

老国主齐律达，一年内能想起来皇后与大皇子的时间，实属不多。大约也就新年时会赏赐这对母子个一二。

每每议及立太子之事，如果不是朝中臣子们屡屡拿史上或他国“立幼不立长，终致国家祸乱”来危言耸听，蔚海国的太子之位也不至于悬空二十年，没个着落。

老国主齐律达对此十分气愤。奈何对外杀伐果断、意图一统霸业的君王，在国内却受一批言官史官制肘，不得顺心遂意。

当初老国主与隋贵妃打的什么算盘，朝中众臣都心知肚明。不就是立长不立幼么？看那病怏怏的大皇子，还能撑个几年？三年、五年、顶多不超过十年了吧。老国主身体强健，中气十足。待大皇子一命呜呼，便可顺理成章地传位于二皇子赫斯。

可包括老国主与隋贵妃在内，一众翘首以盼，等着大皇子洛图木归西的人们，等来了皇后在宫内高高兴兴地为洛图木庆办第二十个生辰。

病怏怏的洛图木打小便甚少出现于众人视线里。在这个生辰宴上，有幸受邀前往的大臣们都是对这对母子释放过善意或心怀同情的。他们看到了一名俊美温和的皇子，带着依旧苍白的病容，谦逊地朝众大臣与陪伴自己二十年的医师方士们道谢。

一身袍服朴素，温和有礼，谦谦君子。

他与众大臣谈自己的理想国，谈自己读的书，谈“民惟邦本，本固邦宁”[1]，谈自己所知的民生疾苦，谈为人君者须得有一颗仁善之心，谈如何改善民生，谈如何谋边境的长治久安。最后的最后，他苍白的面容露出一丝遗憾，他对大家说自己的病，大概好不了了。

由于身体的缘故，洛图木在自己生辰宴上只出现了短短半个时辰，却令众人印象深刻。自那日后，关于大皇子的仁善仁德，大皇子经天纬地之材，便不胫而走，在朝中在民间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一夜之间行事低调仿佛与世无争的皇后两母子，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闯到了台前。

他们要做什么？真的是一场庆生宴这么简单吗？

暗地里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这两人的动向，有些人甚至嗅到了空气中危险的意味。

就在这样暗潮涌动的时刻，蔚海朝中出现了一件大事。

这日夜里，老国主齐律达与宠妃隋贵妃正在寝宫中熟睡。国师脸色惨白，迈着小碎步急匆匆地前来求见，据说是刚从浑天监过来。

老国主脾气暴戾。谁胆敢把他从温柔乡里拽出来，那可不是简单被训几句的事，而是要赔上项上人头的。

果不其然，寝宫里的灯火亮起，随即传出老国主一声暴喝，整座宫殿仿佛都颤抖了几下。

国师吓得魂飞魄散，当即没了骨头般“叭嗒”一声直接跪倒在大理石地板上，把头嗑得“哐哐”作响。他颤声道：“国主，饶命！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了！”

那天晚上以后，蔚海满朝上下都知道出现了“荧惑守心”的天文异象。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流言满天。

在蔚海，自古以来“荧惑守心”都被看作是一个不祥的征兆。蔚海人认为天上的荧惑星殷红似火，行踪飘忽，象征着灾难、战争与流血飘橹。而心宿里的三颗星星代表皇帝和皇子，荧惑星进入心宿，并停留在心宿内，意味着国主驾崩，政权将遭遇不正常的更迭。

化解的办法倒也是有的。要找一个人代替国主应劫，把灾祸转移给这个替死鬼，那么国主将平安渡过这次天罚，政权自然也得以千秋万代下去。

可到底谁来当这个倒霉的替死鬼呢？

满朝文武人人自危。

又过了数日，据说国主对此事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国师为帮老国主排忧解难，化解这次大天劫，上天入地求之遍，终于在一次扶乩中窥得天机。

这个倒霉的“替死鬼”，原来还不能随随便便指定，天道早已做出了安排。甚至，可能还不能称之为“替死鬼”。

国师在老国主威严肃杀的眼神里，双目紧闭，口中喃喃着旁人听不懂的咒语，双手颤颤巍巍地扶出了三个字。一为“逆”，二为“洛”，三为“反”。

还没等国师睁开双眼为老国主对乩文进行解释，老国主已气得怒发冲冠，拔剑将案台砍作两半。口中恨恨道：“洛图木，你这个逆子！”

*

应若谷叹了口气道：“这之后的故事，就很好猜了。老国主认定洛图木有谋逆之心，荧惑守心说的就是洛图木。只要把这位大皇子铲除，那一切危机自然都能迎刃而解。”

列风想起今晚洛图木在筵宴上说的那句：“想必诸位不会知道，孤今日能活着坐于这皇座之上，实属不易。”

于是问道：“所以，当初洛图木并非想谋反？”

应若谷苦笑道：“据我们调查，这可怜的皇后与大皇子，纯属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只不过，”应若谷略一停顿，又道，“这大概就是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