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一个连长，扒树丛是为了啥？还不是怕成才听了闲话受了委屈，担心他心里憋的慌，所以来找人了。
成才也确实在里头。
打从那一晚无意中躲在这里碰到了高城，他闲着没事的时候就爱来这里想心事，也算是他的秘密基地吧。可惜后来再也没有碰到连长。
也对，一个连长，老钻树丛，听上去也不大成体统。
成才瞪着两只大眼，两条大长腿叠起，背靠小桃树，两臂抱在膝盖上，把脑袋歪枕在手臂上，愣神发着呆。
指导员来找他聊天，说起同志们最近提起他不够团结、太过自私，让他好好想想，是不是生活上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他明白，指导员何洪涛的本意是好的。指导员的逻辑或许是这样：那么多人说你有问题，说你自私，是不是你本身在一些事情的处理上确实有点问题呢？知道问题改正过来，不是什么大事。
好在指导员听了自己做的事，到没一味听信他人的话。
成才在听见“自私”二字的一瞬间，就明白了最近这么多人来和他闲聊到底是怎么个意思了。
“自私”，指导员说的再委婉，这两个字也是避不过去要吐出来的。
成才心里止不住的觉得发冷，他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也理解指导员的意思，可是事实是一回事，说出来怕就成了另一回事，他实在不好开口，把人得罪的更彻底。
其实从那次第一次摸了狙击枪，打了二十发子弹都满环以后，不是没有人主动来找成才问起他射击的诀窍。
一鸣惊人后的荣耀，倒也没有冲晕成才的头脑，但是他自己也不过是在新兵连里接触的枪械，实在没有所谓的经验可以分享。
成才正在一片绿茵下茫然望天，一边漫无边际的想着自己自己到底哪些行为算是自私的。
正神思昏昏没个清明时候，忽然一双手拨开眼前纷乱的枝条，阳光透进阴翳，照出一方明透的天地。成才坐在其中，懵懵的抬头去看，看到的就是浑身沐浴在阳光里的连长。
高城关切的用眼睛瞧着他，钻了进来。
成才心头仿佛被这光这人给照亮了，心寒也罢，灰心也罢，不过都是外人的一点影响，我拿来扰乱自己的状态，那不成了庸人自扰了！
想毕，朝着来人奉上一枚微笑两颗酒窝。
心急火燎的高城分开树丛，看到的就是坐在一团阳光里一脸茫然的成才，一见了他，立刻露出明亮的笑。
高城心下微松，知道刚才那通谈话所谓“自私”的评价对他影响不大，也就不急了。
“怎么找了这么个地方？又不是小孩子了，到处乱钻。”
成才还有心情开玩笑了：“不是说老虎是丛林之王嘛，听说连长您的钢七连号称装甲之虎，我就躲丛林里，看您这装甲老虎抓不抓的到。”
高城乐了：“这也敢叫丛林了？等你以后进了山地训练场，那眼睛那还够用的？看不过来了都。”
成才听的一脸向往，乐呵呵望着高城笑。
高城说的豪气万丈：“你也别说在丛林里试我，咱这装甲之虎，什么丛林闯不进？就是搁在那大草原上，抓你个小豹子还不是一抓一个准儿！”可惜这小小一窝天地施展不开，不然少不得展臂逞豪情。
他说“咱”诶！
成才听的心里熨帖极了，笑眯眯拍拍身边的地：“连长，看那树枝撩着你眼睛。快来坐！这是土，不算灰，不脏的。”
高城也不是扭捏的人，难道这方寸之地，还要来个上下级立正敬礼吗？
“说什么呢！我装甲侦查连的，我还怕灰怕脏？开玩笑。”
干脆利落的往成才旁边一坐，两人之间，不过尺把的距离。
他看得到刚进来时成才的脆弱，但是男人嘛，一点小小挫折没有受不了的，一点闲言碎语就能击倒他看到的兵啦？高城收回了想要揽到人肩膀上的手，握了握拳，清清嗓子，想着怎么起个话头。
“指导员都告诉你了吧？”成才话说的有点发颤，不是因为心虚，而是怕这个人因此误会了他。地方狭小，脖子转动也不方便，他到也没注意到高城伸臂又收回的动作，只以为连长不舒服伸展一下而已，再没想到这人是想给自己一个拥抱来着。
他一门心思都放在担心上了。
毕竟流言已经有了，三人成虎，指不定连长就觉得他自私没跟同志们搞好团结了呢？
也是奇怪，明明找他谈心的是指导员，可他面对指导员的时候敢掏心掏肺的说话，也不担心指导员会认为他在狡辩。到了连长跟前，反而担心他在和指导员通了气之后会误会自己。
成才注意着身旁的动静，心提着，一动不敢动。
高城转头瞅瞅成才，又低头看看两人中间咫尺的间隔，也没多想，抬抬屁股，一下子就把那咫尺之隔变成了亲密无间。
“成才啊，你这段时间的表现，可以说是全力以赴毫无杂念。正向你说的，专注了，也就击中目标了现在你告诉我，你的目标是什么？是身边人的窃窃私语吗？”
成才正色：“不是。”
“不是就别让那些杂音影响了你。好状态是建立在良好的心态上的。想清楚了你在乎的是什么，盯着它走，那就错不了。”
成才犹豫的问：“连长，可如果我一点不在乎身边的议论声，你会不会觉得，这不够团结同志吗？”
高城心道：“谁教他的时刻在乎身边的声音就是团结了？老何不是这么没水准的人啊？”
成才确实有话瞒了指导员，跟他讨教诀窍的人什么也没问出来，有几个当场就挂脸了，临走也对他撂过话，“你这可就破坏团结了啊”，这句话还真让他有了反思的欲望，但是高城接下来的话拨开了他头顶的迷雾。
“团结当然重要。但我问你，什么是团结？你好我好大家好就是团结啦？和和乐乐称兄道弟就是团结？屁话！那是只懂小义的哥们儿义气，跟现代军队的团结没有一点关系。进，能互相信任互相托付；退，能各展本事配合无间，这才叫团结，军队里的团结。你可不要走了拉帮结派搞小团体的歧路。”
成才心里瞬间敞亮，展颜一笑道：“连长，我明白了。”
高城看看他阴霾尽消的灿烂笑脸，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想明白了。不过，才十九岁，还小呢！多摸索摸索不是坏事，就算真想错做错了，我给他把着边儿，不让他离了大谱错太狠，自然有我给他拽回来。
“成才，有一句话，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成才惊讶，我还能给连长提意见呢？
“连长你说，我能想得到好的建议一定帮你提。”他这话全然发自真心，全没想过人一个连长，能让他帮着想什么事儿。
“新兵连训练快结束了，你要不要到我那儿去？”
成才一时没反应过来，额头挂了一脑门儿的问号，哪儿啊？
高城见他还迷迷糊糊的，急笑了，心说：这人的聪明劲儿都哪儿去了？
“我那儿！钢七连！要不要去我钢七连！”
成才做恍然大悟状，连长说的是分兵的事儿啊！
不过，这事儿他有发言权吗？连长这么问，是想让我去呢？还是不想让我去啊？
高城往他眼睛里一瞅，得！出了一个着急的自己，就只有不该想又多想了的杂念了！
“打住！你就说想不想去，要不要去！其他的啥都不准想！”
成才迟疑了一下，高城觉得心跳都变慢了。
“连长，咱们分兵还兴来问本人意见的啊？这么民主的吗？不是不是每个人的意见都要问问啊？”
高城本来憋着一口气听他给回个话，却被一串问号砸的眼冒金星。
好在成才在他发急之前道：“我愿意，连长，我愿意。我想去钢七连。”
高城一下子没声了，不急了，就盯着成才瞧，怎么瞧怎么觉得这人真好看、真耐人、真可爱。
还有那句“我愿意”，怎么听怎么舒心悦耳，听的人浑身舒泰。
两人在树丛里绿影中对看许久，忽然都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一个抬头望天，望天光透亮云卷云舒任无意；一个转头看树，看树影摇曳徐风揉弄堪有情。
静默许久，高城忽地清清嗓子，又不知要说什么，成才拉拉他的手道：“咱们，咱们出去吧？”
两个长腿大高个儿窝在这里是够难受的，身体贴在一起，想拍拍对方拉回身旁人的注意力都没地方下手，只能拉拉对方的手，弄得还怪有童趣的。
高城被成才的动作搞得开始胡思乱想，听了成才的话，更觉得这话说的也黏黏糊糊的，比此时此刻的氛围还黏手。
完了，胡思乱想上升成了乱七八糟了。
“哎，对了。你为什么喜欢钻这里啊？这都几次了。你不会是偷偷躲在这里哭吧？”
成才脸一红，强撑着面子道：“谁哭了？我是，来······赏月的，你明白吧？”高城瞅瞅浓密的树枝树叶，没吭声。
成才还想努力说服他：“就是透过树的缝隙看月亮，其实挺美的。”
高城憋不住笑出了声。
成才闷着头要出去，又猛地回头拉上高城的手，还是一起出去吧，才不要留他一个人在这里笑话人！
高城一时间也没驳了成才的话，任他拉着自己的手出了树丛。他一边走，一边瞧成才的背影，慢慢往下看到他那一双大长腿上，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奇异的念头来：这健美的一双腿倒是跟自己的腿挺登对呢！都是又长又健壮的大长腿！摆一起一定超级好看登对。
结果想完了又把自己吓了一跳，这是什么古怪想法？登对啥啊登对？长度？粗度？这有啥好登对的！
吓唬完了脑子，却又忍不住畅想，这长腿一定很有劲儿！俗话说的，劲道！得劲儿！看着劲道，摸着也肯定根骨强劲，就是不知道啃起来是不是也劲道的蹦牙？
嗯？啥啥啥啊？还啃起来，要吃人啊！高城差点以为自己的脑子变成了什么奇形怪状的东西，一脑子从没有过的傻念头，不由得又清清嗓子，想把那些光怪陆离的念头给震飞。
却有一个小人儿跳出来大叫，试试怎么了？多美啊！你试试就知道有多美了！
高城赶紧抬手把那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小人儿拍飞。这么一抬手，才发现刚才成才一直拉着他手呢！
两人这时已经出了树林，也没必要拉着手了。一时间，高城也不好再把手送回他手心里去。
成才低下头掩住笑：“那，连长再见。”
高城心中一顿，“嗯”的一声，算是道过再见了。
他瞧着成才走了几步，忽然“哎”他：“成才······”
成才转过身，高城开口要问，见两人中间几步之远，干脆抬腿走过去，左手摸到了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来。
“这是你丢的东西。”
他这话不是问的，而是笃定成才就是主人。
成才看到的，就是他那晚遗失的红塔山，也是他人生里的第一盒烟，因为贵，他抽的很慢，也是因为并没有多喜欢那种味道。
现在，那盒烟就躺在高城的手掌上。
还是在这个地方，还是和这个人，一个夜晚下的偶尔碰撞，他丢了一个第一次。
成才没有否认的必要，但是想起那一晚，他脸上有些烫，觉得若是拿回来了，那一晚的情景回忆起来也少了些滋味儿。
“连长，你都拿了那么久了，也算半个主人了。它在我口袋里待的日子可没在你的口袋里待的多。送你抽了呗。”
高城笑着逗他：“怎么，说我赖了这么久没还啊？以为我昧了你的烟？”
成才急了：“没。哪有！你就当我请你抽的呗！”
高城不跟他玩推推扯扯那一套，今天这也不过是过个明路，让他知道是自己拾走了他的烟。
“拿我可得谢谢你请我了。”
高城说的坦荡自然，一边说一边拿出打火机，抽出一根放进嘴里，又给成才递一根，成才接过，想顺手接过打火机给他点火，高城那手翻花一样绕过他的手，反而先给成才点上了。
成才这会儿本没有抽烟的欲望——他这上面的欲望也确实很少，只是因为这根烟来自高城的分享，他忽然之间放下了对烟草味儿的排斥，第一次舒心的享受起香烟的味道。
一支烟的时间抽不尽分别。
中午的风尚带着温热，在太阳下站的久了，竟恍惚觉得还像是在春日暖阳暖风里一样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