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了吧?
很久很久以前……太阳就只有一个。
“殿下,您年纪还太小,不能再喝了……这种酒容易醉人…您已经快把一整桶酒喝完了……”
“什么?不要扫兴啊瑟隆德……卡利斯领主都在呢……来,再给我满上!”
笑声与交杯声连成一片,反倒显得男人试图规劝的声音格格不入。
“可是殿下……”
“满上!你没听见吗?这是命令。”
“…是。”瑟隆德退到一旁去倒酒。长桌对面的男人忽然凑过来半开玩笑地开口道:
“早听闻殿下嗜酒,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啊。”
“呵呵呵……”已然半醉的王子斜倚在软榻上,闻言笑出声来,“叔叔你那里…可别藏着好酒不给我啊?”
“当然不会。你喜欢的话,就都送你了。”领主并没有被话语冒犯到,反而大度地微笑,“希尔,你真像我。”
“嗯?”
“我年轻时也像你这样,光沉醉于某件事,别的事都不管。”
“那我和叔叔还真是有缘。”王子笑得更为开怀。他接过一旁递来的酒杯,琥珀色的酒液映出他微微泛红的脸颊。伊希尔德仰头又是一口饮尽。领主静静地看着他,嘴角依旧是上扬的笑意。
他举杯示意:“为了厄琉德琳。”
“为了厄琉德琳!”王子大笑着又斟满酒,把杯子凑上去。
很多次类似的酒席,他都这样半醉着回去,然后就独自对着房间外的星空出神。漫天散落的星星很漂亮,可惜他其实根本没有看进去。
从小负责照顾他日常的瑟隆德常常来看他,但他也只是沉默着,挥手让对方离开。
……怎么可能不管别的事呢。
父亲生病了。他近来的异样之举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只不过矛盾尚未爆发,问题还未公之于众。而这种时候原本驻扎在王国另一端的领主卡利斯却频繁出现。他清楚自己位置的尴尬,也深知自己没有力量与之抗衡。唯一能做的,便是装作无欲无求,趁机亲近这位叔叔。这些心思,他甚至从未告诉过最信任的瑟隆德。
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情况并没有因为他的隐忍而变好。国王的病毫无好转迹象,卡利斯的动作也越来越明显,一次又一次地挑战他的底线。但是他什么也做不了。
——甚至,他想要自己死。
沉重的木门缓缓向外打开,一小支不到十人的骑兵从城内安静地踏出。黑色的铠甲几乎不反射出月光,唯刃芒时隐时现。
四下静谧,只有夜色里马蹄声的轻响,仿佛整个国度没人知道这支队伍已经出征。
“殿下!殿下!”
急促的声音自后方传来,打破了这份寂静。身材高挑的男性精灵骑着马从队尾一直冲到了队首,最后拦在正前方勒住马头。
“卡瑟兰一殿下!请听我一言,此行…万不能去啊!”
“不必阻拦我,瑟隆德。”为首的精灵留着一头淡金色的过肩长发,被细绳规整地束起来。仅从样貌看他似乎是队伍里最年轻的一个,灰色的眼眸里却显出足以统领整支队伍的魄力。
“这是父王的命令。我不能违抗。”
“但是您也知道,陛下他……”
“父王他只要还在位一日,他便仍是厄琉德琳的王,我便仍会遵从他的旨意。”少年表情淡淡地回复他,“我明白你的意思。不必多言,回去吧。”
“殿下……”
少年不再理会。他轻夹马腹,从右侧绕过了对方。身后的队伍沉默地跟随他,一个接一个地跟上。
明明是最简单的押运任务,地点却偏偏要选在神陨之地的结界附近。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国王的胞弟——领主卡利斯想要这位尚未成熟的王子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故意绕个大弯子去假借国王的命令,无非是要让他无法拒绝。
假装不知道事态,直接接受或许还能有一点机会。少年仰头望了眼天上悬挂着的明月。他很明白需要“示弱”的道理。可这样为了生存而表演了这么久的戏码……什么时候才能彻底结束呢。
马蹄声没有留恋地渐渐向远离去,隐没在浓重的夜里。整个国度并没有人知道有这样的一支队伍出征了,更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能不能回来。
一整日后他们的小队行进到结界附近。山谷边正是结界边缘处那条据说永远无法流动的小溪。正前方山丘的右侧忽然绕出一支新的队伍,直冲着他们而来。
“……停下。”伊希尔德立刻拉住缰绳,同时右手举起示意身后的人停住。自踏入这片区域后他就一直保持着精神高度紧张。对面的队伍见状也停下来,二者仅相隔几十米。他已经认出了对方是谁。
“我乃埃雷格拉斯之子,伊希尔德。请阁下报上名号。”
为首的白发精灵举起手中的金属徽记回复:“菲尔多因奉领主卡利斯之命前来与殿下交接。这是信物。”
“……”果然还是来了。
他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脸上却滴水不漏地露出礼节性的微笑:“有劳了。”
灰眸快速检视一圈。对方一共有二十六人,均携带有武器。若是以骑兵的优势以一敌三倒也不是不可能,只是必然会出现伤亡。
伊希尔德冷静地翻身下马。他一面走上前去,假意要交换信物,一面却暗暗将左手背到身后,给后方的队伍比了个手势。
他走到对方身前接过信物,恭敬地略略低头开口:“替我向叔叔问好。”
“他很好。”菲尔多因笑道,“当然——也可以更好。”
男人突然毫无征兆地亮出武器,直接斜劈过去。没想到伊希尔德也早有预料般地迅速侧身避开,同时快速挥出短刃格挡住下一招。
“我族的战士本就珍贵,非要在内斗中损耗吗?”
“我很遗憾。但我只是奉命行事。”
“您觉得这样的决定对国家有利吗?”伊希尔德抓住空隙向后跃开距离,“我相信以您的眼界,肯定明白真正的忠诚应是为整个国家负责。”
菲尔多因听到这样的问话似乎有些惊讶,但他还是很快回复:“恕我直言,领主的阅历和能力都更有优势。”
“……”伊希尔德顿住,“领主若是以这样的方式继位,必会有阻挠的势力。”
“两害相权取其轻,这是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最后的谈判也宣告失败。没有退路了。
伊希尔德的队伍收到指令迅速向前列阵护住他,他没有回头直接反手拉住马鞍,轻盈地向后一个跃身就骑上了马背。同一时间,菲尔多因的军队也抽出武器。两支队伍同时在命令下朝对方冲去。
这支队伍是他亲手精挑细选出来的。每一个都是忠诚于他、最骁勇的战士。既知危险,就必要做好准备。
——他还不会输。
他拔剑纵马冲到最前方,与男人刀剑相交。银光翻飞,菲尔多因被他凌厉的剑势惊了一下,嘴上赞叹了一句。与此同时伊希尔德的队伍气势如虹,反过来将人数优势的另一方冲得溃散。
“…叔叔这样看轻我么?”
“怎么会。”明明处于劣势,菲尔多因却大笑起来,“他一直都很‘看重’你。
“——你可是他的心腹大患啊。”
话音未落,山谷里突然炸开山崩般的巨响。正前方的山丘后猝然冲出一支几百人的部队,个个手持盾牌与弯刀。局势瞬间逆转,大部队从两边包抄,直接将这十人不到的骑兵队伍团团围住。
“这……”伊希尔德睁大眼。这怎么可能?卡利斯从来没有对自己表现出上心,怎么可能派出这么多兵力只是为了杀他一人?!
“你伪装得确实挺像个浪荡王子,可惜领主还是能看清你眼中的野心。”菲尔多因从容地退到包围圈外,指挥军队列出阵型,“你很年轻,也很优秀,未来更是前途无量。所以相应的,这一次他要永绝后患。”
“……”
盾牌构成严丝合缝的包围圈逐步向内推进,几个人几匹马被一同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无路可退。缩小、再缩小。开始有战马被弯刀砍伤而倒下,随之倒下的便是马匹上的精灵。战马不断哀鸣。伊希尔德被围在最中间,攥紧长剑的手微微颤抖。
——没有任何机会了么。
“殿下!”
“瑟隆德!”伊希尔德回头,惊喜地看见不远处马上的人,却很快又失望地发现他只带了三四个精灵同往。
仅以几人的增量不可能突围。但他必须做出最大的努力。
““Am Elúdryn(为了厄琉德琳)!”
抓住所有人分神的刹那,伊希尔德突然一夹马腹,竟毫无迟疑地向前冲锋。长剑劈出的瞬间携带巨大的灵力,瞬间掀倒两排士兵。他乘机快速突围,身后快速跟进的战士们替他挡下攻击。
快一点…再快一点!
无所谓面对的同族的生死。他已经近乎机械地重复着挥剑的动作,顾不了身上显现出大大小小的伤口和溅上来的血。别无选择,只能硬攻。
哪怕有以一敌百的力量,数之不尽的盾牌还是一排接着一排出现,令人绝望。金属碰撞声、哀嚎声、马的嘶鸣声交错在一起让他快要麻痹。可在这之中,他的耳朵忽然敏锐捕捉到一声并不响的闷哼。
仿佛有所预知般的,万物滞迟。伊希尔德缓缓回过头去。
一支箭正直直插在那名精灵毫无防备的胸口。
“不!!瑟隆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