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怎么可能?!
一杯假的毒酒作饵,终于让真相大白。
他没有想到——他也不可能想到,那个要害父亲的人,正是他的母亲。可是对视上后他第一次发现母亲的眼睛竟能冷得如此可怕,眼底里透出的不屑仿佛就此默认了一切罪行。
“为什么要对父亲这样做…为什么?!”伊希尔德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因愤怒不顾形象地拍桌站起来大吼。所有人都瞬间安静下来看向他。可面对他无比愤怒的质问,平日里最温柔的女人此刻连正眼都不瞧他一下,甚至懒得为自己辩驳一句。
“只是任务而已。真可惜……本以为会是卡利斯,没想到竟然是因为你暴露了。”
“…只是任务?”他难以置信,“您和父亲明明……”
“你不是也很会表演吗,希尔?”她冷冷地打断他,“爱当然也是可以表演出来的。”
从一开始就不是“背叛”,而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没用的希尔。从你策划举办这一次宴会起我就已经知道你的目的了。那杯酒里也有我的毒药。”
他的震惊与愤怒终于慢慢转变为贯穿全身的冷意。
“……不许再用这个名字称呼我。”
阴谋带来的是最直白的混乱。真正致命的毒药已被饮下。催眠的药效过后,他的父亲在临死前醒来。可知道了真相的埃雷格拉斯最终也没能对爱人下手,只是悲伤地看着赶来的侍卫补完了最后一击。
他也看着。
看着父亲毒发身亡倒下,看着母亲被三柄长矛同时捅穿,鲜血顺着金属长杆慢慢流淌下来,滴落下去,染到浅色的地毯上晕开。
“殿下,请节哀。”
“……”
丧事结束后他顺理成章地继位,可是已完全没了最初屠龙归来时的内心的滚烫和炽热。源源不断的冷意自父母死去的那天起就从未停歇。他看着王座下称他为王的贵族们,只看见他们是“有用”或者“没用”、“可信任”或者“不可信任”的棋子模样。
……这样也好。
自知大势已去的卡利斯带着余下的势力退回到自己的领地。对此伊希尔德只是假意不知情地放任他们在某天夜里偷偷离开,似乎是看在血脉的份上暂时饶恕了亲叔父先前的所作所为。
与此同时人们很快发现,这位年轻的精灵王是天生的政治家。不仅见解深刻、手段利落,还十分善于揣测人心。很快就得到了众人的拥戴。
当然,还是有部分顽固的人无法接受一个过于年轻的国王,明里暗里地反对他。伊希尔德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现般并不计较。他只埋头扩张实力,逐个剜除了卡利斯的几个强大的同盟。
棋子一步步向前,最后将军。他终于还是将锋利的剑尖指向他亲叔叔的脖颈。
“你果然不像你父亲,”卡利斯只是露出意料之中的微笑,“你更像我。”
“你的眼睛里全是野心。”
“……”他沉默,“…你明明可以不这么做的。”
“是么?”闻言卡利斯愣了下,忽然大笑出声,“我还以为…你还是把人想得太好了,希尔。”
“……”
“我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你活着过。”他脸上的笑容已经转变为讥笑,“只是你太出人意料了点。”
“……我指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精灵国的王位?”卡利斯继续笑道,“我说过了——那当然也完全是为了我自己的野心。
“信或不信都随你。过程和结果相比什么也不是,何况历史将完全由你一个人书写。”
“……那么你觉得呢?”听到叔父遗言般的话语,伊希尔德居然也微笑起来。
“什么?”
他的笑容温和,滴水不漏,与平时待人接物时的一模一样:
“你觉得我有打算让你活着过吗。”
头颅被他亲手砍下,展示到所有人面前。在最后的清洗中,先前所有被他记下的人都被一同清算。归附他的人给予奖赏,背叛他的人被打入地牢。用政治、用武力……无所谓什么手段,他的双手满是同族人的鲜血,金芒闪过眼眸,到最后已分不清自己剑下的究竟是精灵还是龙。
没有例外。
国家的实权已经归他所有,反叛的势力也已经平定,精灵国终于迎来了它迟来的黎明。
还不够。还不足够。
他鼓励发展,挽救颓势。他主动找到亚伯拉罕——那个轻佻的血域统治者。伊希尔德从见面的第一眼起就知道自己讨厌他,但还是强忍着露出微笑交涉。
世仇的两族仍是世仇,但边境的战事百年来终于首次得到暂时的平息。奇迹般的政治手腕和治理能力让精灵国在几十年间就一跃重归大国的地位,令世人尊称他为“明王”。精灵国的现在,繁盛而和平。
这一刻,希尔知道自己终于有能力去迎接那位神族的女孩了。
那时候他只觉得女孩是他最珍贵的宝物,只有他一个人能拥有的宝物。
——可是他忘了这宝物本就不属于他。
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他用尽了一切方法试图再破开结界、再感知到哪怕一丝她的气息。可是没有。
她怎么样了?他还能再见到她吗?
她会不会被献祭?会不会成为她哥哥们的阻碍?
无从知晓。
赢得了一切后,他却再一次感受到了几年前的那股无力。它盘旋在他的耳际,告诉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不过是徒劳。命运从来都不讲道理,缘分同生命一般稍纵即逝。
——他还能做到什么呢?
“…我要为她铸一柄剑。”
很久没有回忆起这些往事了啊。
他披上一件黑色长袍走出去,站到露台的边沿。月色清朗。夜风里有浅浅的露水的味道。
暗处有个人无声无息地出现。
“明王陛下,您的信已经传递到了。”
希尔背着双手,没有转头:“回复呢?”
“那个女人她……当场就用打火机把信烧了。”
那人小心翼翼地递上来一小袋灰烬。大概是信纸被直接烧掉后的产物。希尔瞥了一眼过去,没有接过,也没有开口。沉默反而让前者紧张不安地询问:
“陛下…不需要直接把她带回去吗?”
“不必。”希尔淡淡地回复道,并没有解释,“你下去吧。”
“…是。”
“他是新来的,还太年轻。”宁洛瑟从另一侧走出来,回头看了一眼男人离开的方向。
“嗯。”他回应,“让他不要做多余的事。我的本意只是警告一下‘鸦’而已。”
“怎么忽然又要主动插手那边的事了?”
“白叶要来。”希尔望着远处的夜色,似乎在愣神,“她…还带着菲尔多因之子,那是她学院里的朋友。”
“那个‘拿非利’么?——那祝陛下好好表现,可别让人失望了。”
“…你说,我穿那件深色长衣怎么样?”
“您爱穿什么穿什么又不是去相亲……”
“……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