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见面到现在,亚伯拉罕第一次愣住了,原本十分碍眼的微笑凝滞在他的脸上。斟满酒的玻璃杯被放到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差一点儿要洒出酒滴到雪白的桌布上。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句,但好像确实气到他了。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觉得有必要和你先探讨一下权力的问题了。”男人扯了扯僵硬的嘴角。
“哦?”
“掌权的仍然是我,所以对那个‘拿非利’能做什么…我可不能保证哦?他现在的家…应该在边境区域吧…?”
“…我说了,这是与你单独的谈话,你大可以直接冲着我来。”还是这一招吗。白叶不满地半眯起眼。
“是吗?那么…你的诚意呢?”
亚伯拉罕把红酒杯重新从桌子上拿起来再递过去,与她手中的碰上发出脆响。
“喝完它,我可以考虑饶他这一次。”
“我凭什么相信你?”
他笑了:“好问题,但现在是我在威胁你呀……你只能选择相信,否则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悲剧就都是你的错。”
——新的罪行,不知不觉就出现了。
像是面具一块块被剥落蜕壳,白叶脸上的微笑逐渐消退下去。
既然都不愿意继续再演了,亚伯拉罕也就干脆完全将恶意展露向她摊牌。如此直白又低级的阳谋她目前却完全没有反制的方案。
白叶看向杯中的酒,朱红的液体比宴会中的看起来更加浓稠且红艳一些,不知道究竟是酒的品类不同还是真的被加了什么东西。她记得希尔有品酒的喜好,但自己倒是还没有特地花时间去区分过各种酒类的细分。只有一件事她很清楚——
喝酒这件事,只要有第一次的点头,就一定会再有第二次、第三次。
可是……
亚伯拉罕看出了她的迟疑,看似漫不经心地开口催促:“快喝吧,你要喝完一、整、杯、呢。”
她无法拒绝。
嘴唇贴上冰凉的杯沿,抬头,像喝药一样往里灌。酒是冰的,但很辣。酒的质感其实相当醇厚顺滑,果香浓郁,但她只能感受到灼烫又苦涩的液体不断滚下喉咙,覆盖整个口腔喝舌头裸露的部分,直到最后才勉强能品味出一点铁锈味的回甘。
……简直像是血一样。
快。思考。想点什么。白叶把已经全空的酒杯放下,垂眸盯着对面人领口上打着蝴蝶结的红色丝带,默默在脑子里把打蝴蝶结的整个过程都想象了一遍。
还好…自己的大脑暂时还能够正常运转。
刚才就不应该喝这么快的。她眯着眼后知后觉,果然还是被他用语言暗示了。
“不错嘛,”亚伯拉罕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也朝她举杯后喝了一口,仿佛是在证明自己并没有下毒。
“……”
“既然你都问到了,我倒是也有一个话题想问问你——你认为,这里的人类是好人吗?”
“还有人能比你更坏吗。”
“总会有的。”他伸手又去拿酒瓶给白叶的杯子满上,“你知道吗,还会有人类专门来找血族被吸血喔?”
“……赚钱么。”
“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被血族吸血会有快感。我可是都看到了……他们一边产生着负罪感,一边忍不住来追求这样麻痹痛苦的快乐。所以啊…后来我要求,这些人必须花钱来被吸血。
“不过你猜猜看,结果怎么样?”
亚伯拉罕的语气随意,像是一时兴起在和她谈天。
“……他们还是会来。”
“是啊——为了得到短暂的快感,就可以舍弃掉自己的部分血液甚至是健康。这对于视生命无比珍贵的短生种来说,可是一笔相当不划算的买卖啊。我也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
他很有耐心地继续:“如果这样没有底线的话,总会出现比我更坏的人类吧?”
是……这样吗?
柔和的话语在她耳边回荡着余音,跟随眼前的烛火一同变幻摇曳。火焰以难以捕捉的速度变化着形态,在偏暗的视觉里烫出一个洞来。
用不了多久,这根蜡烛就会燃尽的吧。比起血族悠长的寿命来说,不过是刹那的浮光。
“但是,这不是他们该遭受的苦难。”白叶平静地开口,重新将视线投向亚伯拉罕,蓝紫色的视觉残留恰好印在对方的脸上,“这一切苦难的源头……都是你。”
人性确实有其不完美之处,但这并不代表着善恶的区分,更不能以个体的恶行来概括整个群体。更何况——
“你是最没有资格说他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