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笛人轻笑了一下,仿佛对他的迟到的推理表示赞赏。
“这个村子…究竟做了什么值得你这样复仇……”
“他们没做什么。”青年收回笑意,平静的双眼里却分明充斥着怨恨。
“那你手上的伤痕……”
“啊……”他举起一只手停在眼前,对着外面的光线转动了一下手腕——手背上连着往下布满了伤疤和结痂脱落后的痕迹。
“只是一些生前的事而已,我没兴趣把这种经历当作勋章一样到处炫耀……我同你们没什么可说的。”
双露眯起眼问:“那你为什么要杀了齐安民?是和他有关吗?”
“没有。”青年淡淡地把目光转向她,再依次停留在其余二人的身上,若有所思。
停顿了一会儿他才轻声地接上自己刚才的回答:“你们应该理解不了的吧……姐姐的创作需要灵感,所以我就给她一点‘灵感’。”
话语间没有半分悔意甚至透露着理所当然——只是为了“灵感”,所以就轻易夺走了一个人的性命。
“你这个疯子……”双露再度抬手欲召唤锁链攻击,然而有一个身影比她更快——
眨眼间绯尤斯闪身已骤然出现在三人的最前面,从腰间抽出特制的利刃反手向青年直直刺去!
——既然已经确定了对方是鬼族,那么理应本就该由鬼族这边来处置。
尽管已经提前侧身后退着躲避,青年的行动显然没有绯尤斯敏捷,没能躲开这一击。鬼族之间似乎能够无条件地互相接触。他的左肩被刺中,漏气般开始不断往外冒出黑色的雾状物质。
青年闷哼一声捂着左肩往后退了两步,双露趁机控制锁链灵活地绕过绯尤斯窜入二人之间的缝隙,细链如同有生命般缠绕上他手中的骨笛,再一扯竟让笛子直接被缴走。
见状绯尤斯立刻抓准他失神的时机再度上前,招式精准避开了要害处却依旧凌厉。失去了唯一武器,青年被逼得节节后退,最终到了墙角被再度刺中,脚跟踢到了地上散落的人骨,球状的头骨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半圈停下。
刀刃深入腹部,大量的灰雾疯狂漫出。
“唔……”青年捂住伤口痛苦地蹲下。绯尤斯收手后退一步免得将他直接杀死。
“结束了。”双露控制锁链把他的骨笛拿到自己手中。摆脱笛声的控制,玖的状态同时也有明显好转,乌羽正从他身上逐渐消退,“这个麻烦的鬼就交给你了,使节大人。”
绯尤斯沉默地走上前,同时从腰间抽出类似手铐一样的物件。
“……呵。”
蹲在墙角的青年忽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放在身下的左手猛地握住地上的什么东西。
双露的瞳孔骤缩。
……糟了!
以最快速度紧急调度锁链,但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长柄状的骨头在他手中轻易变幻形状,下一刻已然成为笛子的模样,明明刚才看起来那么虚弱的青年此刻却变得异常敏捷,站起来一个旋身避开绯尤斯的攻击后抬手将笛子放在嘴边。
——这一次受到影响的不止玖一个人。
祝清梨惊叫一声抱头蹲下去缩成了一团,头埋下去不停地发抖。在她身旁的双露本人似乎没有特别大的反应,但她的锁链一瞬间完全失去了控制叮叮当当地落到地上。
“不……”
绯尤斯站在原地喃喃,却完全沉溺于幻觉之中无法意识到现实的情况,面罩之上的双目无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玖眼睁睁地看着最前面的绯尤斯整个身体全部僵硬住,手上绘制着符文的手铐被青年轻而易举地夺走,再反过来拷住她自己。
可恶……站不…起来……
仅仅是抑制住自身的狼化几乎就费尽了全身的力气,如影随形的笛声更是让他无法抑制地感到烦躁,难以集中精神。
“很有趣啊,不是吗。”青年望着他轻声道,更像是在喃喃自语,“我不能接触现世,却可以触碰到曾经自己身体留下的骸骨,甚至靠它来影响现世。”
“所以我现在……又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着骨笛的那只手。灰雾随着某种轨迹在半空汇聚,从伤口处重归于体内。
“刚才的问题,还没有回答完。”
有哪里…不太对……玖喘息着,拼命让大脑在无数笛声制造出来控制他的噪音下运转起来。青年没有理会他的挣扎,自顾自继续讲述:
“他们没有把我当人看待,所以我自然也不会把他们当人。”
玖辩驳:“并不是所有人都……”
“那又如何,因为几个人而对一整个群体抱有执着的偏见,这也是他们先这么做的。”青年回复他,“我只是用了他们期望的方式反过来对待他们而已。”
于是,矛盾愈加激化。
这里的所有人都对鬼族抱有某种积淀已久的恐惧甚至是怨恨,可这份怨恨,在当下反而体现不出真实的缘由。划分出阵营的范围后没有人会愿意主动跨出界线成为异己,抱团取暖永远会是最优解,随集体思想抱有偏见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道理其实很简单,区别只是在于自己是不是那个被划分出来的人而已。
——他也是那个被划分出来的人之一。
不算是血族,又不算是精灵。他同时拥有两族的特征,却又同时不被任何一族接纳。所有人都称呼他为“拿非利”,没有几个人在意他真实的名字。
说不在意是不可能的,生而在世,似乎总是不可避免地受到外界其他人的影响,言语即是枷锁之一,像双露那样永远自我的人或许只是极少数的个例。
……那他究竟是谁?他究竟应该是谁?玖,还是“拿非利”?
他站在岔路口前,中间的路牌上歪歪扭扭地画着字:向左是“拿非利”,向右是“玖”;一条向下,一条向上。两条路都通向看不见尽头的远处,被冰冷潮湿的白色浓雾覆盖。
往哪儿走?
失去了复仇的执念后反而变得更加迷茫了。
“玖——!”
一声急切的呼唤。一个人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赶上来,在他身侧停下终于得以扶着膝盖喘息。
“祝清梨…?”他讶异出声。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还记得刚才在做什么吗?”祝清梨一脸严肃。
刚才……他微微仰头回想。刚才他好像在废弃的疗养院里,准备抓住那个凶手,却被笛声控制……
终于反应过来:“所以这里……”
“是你的意识。”她解释道,“我用了共振才进来,不过应该没办法维持太久。双露正在外面帮我们暂时牵制住那个家伙。”
他眨眨眼,看向右边写着“玖”的那条上坡的路:“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