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盟主正温了黄酒,执壶给常宁倒了一小杯,招呼她坐下,“我孑然一身,还没见识过京城的年。”
常宁抿了一口,滋味不错,“你有朋友在这里吗?”
周盟主落寞道:“没什么要好的。”
热酒上头,常宁连用几杯,颊染薄红。书剑见了,睁着眼按住酒杯,死活不让常宁再喝。
常宁讪笑一声,转向周盟主,“你可以到我家来拜年啊。”她动作顿住,苦恼道,“嗳呀,我忘了,今年年关我也不在京城。”
周盟主笑道:“我听说了。你们到哪里去?我打个招呼,有困难就去找他们。你姐姐去么?”
常宁拧眉,扶额撑在桌上,“不知道。”
周盟主道:“我应当会在京城待很久。你们放心去,我会照应好你姐姐的。”
常宁眼睛一亮:“多谢,多谢!”
周盟主忍住揉一揉常宁头发的冲动,和蔼道:“天冷,家去吧。”
常宁满口应下,“我听完这一段就回去。”
说书人拍着板子,正在讲一出英雄少年惩恶扬善的戏码。常宁听过许多,但还是乐此不彼。她早已不是小孩子了,虽依旧没见识过传说中的江湖,可对这些刀光剑影已经不那么感兴趣。
但常宁喜欢说书人讲到快意处的眉飞色舞,每每见时,都宛如抛却所有烦恼,胸臆中自有沟壑。
等常宁预备回府时,抬头就对上书剑笑眯眯的脸。
“怎么了?”
书剑扶着常宁上马车,四顾一番,悄声道:“少爷,太子殿下递帖子要到府上看你,咱们夫人给拒了。拒了两次呢!”
常宁不住点头,乐道:“还是我娘懂我。”
书剑同仇敌忾,叫风透过车帷一吹,缩了缩脖子,“咱们不会被寻仇吧?”
常宁挥手,“放心,这点肚量,他还是有的。再说了,我生病还是他生病啊?要让也是他让我。”
车夫吁了一声,马车骤然停下。书剑掀帷,瞧见滚滚黑烟从酒楼里冒出,回道:“少爷,前面有家酒楼走水了。”
附近酒楼一家连着一家,时兴用松木营造房舍,若不能及时止住火势,烧掉半条街也是常有的事。
常宁道:“叫侍卫们都去救火。”
“那我在这儿守着少爷,”书剑下了马车,交代了侍卫们,复又回头,见常宁也跳了下来,正扶着车轼眺望。
“少爷别担心,咱们人多,定能救下火的。”
前面着了火,许多人堵在路上,一时乱得紧,不是灰头土脸从火里跑出来的,就是提着水桶去救火的。
常宁取了伤药,俯身递给抹泪的小姑娘,又拿帕子轻轻擦去小姑娘脸上的烟灰,对书剑道:“你上回春堂叫几个大夫,也不知有没有人伤着。”
书剑犹豫:“少爷,我得守着你。”
常宁道:“这一小会儿不耽搁事,我还带着剑呢。酒楼里人多,年关又近了,可不能过不好年。”
“少爷等我。”书剑拔腿跑得飞快。
常宁从荷包里倒了糖给小姑娘,看她小脸被风吹得通红,笑道:“车上有手炉,你去抱一个,再来这里等你爹娘。”
小姑娘羞赧:“我会弄脏马车的。”
“怎么会呢?”常宁笑笑,也不好勉强她,便自己去拿。未曾想才绕到马车边缘,斜刺里伸出一只手来,转着常宁就往巷子里拖。
“老大,我就说这小子看着病歪歪的,还真没以前厉害了。”
被他称作老大的男人看了一眼,啐道:“叫他坏了咱们的生计,老天都要手他。好好的少爷不当,非要来踢哥几个的饭碗。”
常宁脑袋撞在了墙上,一时眼冒金星,抽剑划了拽她那人一剑,冷笑道:“放高利贷的生计吗?”
这死胡同里挤挤挨挨一二十个凶神恶煞的汉子,被戳了痛点,摩拳擦掌就要近前上手,被那老大挥手按下了,“你那个同窗,叫江晚照的,既入了你的眼,我们就放了他。你却上眼药让京里严查高利贷,找你的又岂止我们几个?因了你,这个年哥几个都过不好。大少爷,你说怎么办?”
常宁:“要财?”
挨了常宁剑那人,捂着伤口狞笑,“你怎么这么天真,当然是拿了钱再要你的命啊!”
常宁握着剑柄,身形如燕,又是一道雪亮剑光划过,痛得那人失声尖叫。为制住常宁,一群人少不得动些拳脚。
常宁生着病,使不上多少力道,然而多年用功,步法精妙,最是滑手。胡同又狭小,众人怕伤着自己人,都是收着手的。
若论眼力,常宁高出几倍不止,是能一剑封喉的。但自幼生长在天子脚下,家中又耳提面命不得为非作歹,下不去杀手。正混战间,常宁就被一壮汉攥住握剑的手腕,动弹不得,忙叫道:“侍玉救我!”
那汉子大笑:“傻了吧,哪儿有你的人?”
张侍玉蒙着面飞身下来,踩着众人肩膀踏过去。
常宁喊道:“弄晕就好,一会儿有人来。”
张侍玉旋腕收了剑,多费了些功夫,确保他们晕得不能再晕。
常宁刚想夸两句,一抹额头,满手血迹,临水缸一照,破了块鸡蛋那么大的皮,仰天忧郁道:“帅气的我啊,何去何从?”
张侍玉抛来一个红塞细颈瓷瓶,“金疮药。”
常宁丢了脸,拔开塞子洒了些在伤口上,疼得眉心直皱。
她怕弄进眼睛里,上药也上得潦草。张侍玉见了,一手托着常宁下巴,一手轻颤着瓷瓶洒药末,看常宁眨巴着眼望天。
“好了,”张侍玉收回手,提醒道:“这些得罪人的事,往后还是少做地好。”
“我既见到了,什么也不做,心里就总堵着一团气,”常宁笑笑,“再说了,我要什么都不做,就也遇不见侍玉你。”
张侍玉想了想,“算了,我跟着你。”
书剑气喘吁吁地过来,眼泪珠子落了一地,“少爷啊,可算找到你了!”
“别哭别哭,我没事。”
几个年纪不大的少年从书剑背后冒出来,为首那个姑娘懒洋洋道:“我早说了,你家少爷在这儿。我还去报了官,一会儿官兵就过来了。”
他们没习过武,帮不上什么忙,只藏在暗地里,正准备嚎一嗓子引人过来,就下来个高手。
书剑抹抹泪,注意到张侍玉了,登时眼前一亮,“这可真是有缘,竟还有遇见的一天。”
常宁低头笑。
这哪儿是才遇见啊,都多少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