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道:“英国公夫人与小姐一见如故,来认义亲。”
孟尚书冷笑,“我们府上哪里有小姐?退回去。”英国公府认亲,孟尚书念及的却是自个儿子。他儿数十年如一日,敬承庭训,知礼谨行,偏偏与英国公府上那遛狗逗猫的浪荡子纠缠不清。
管事小声提醒:“老爷,咱们府上有位娴小姐,是昔年赵姨娘所出。自老夫人去后,已养在偏院十三载了。”
这般一提,孟尚书眉宇更冷,“若不是母亲,我怎会放任她留在府上,让我妻死也不得安生?英国公要如何,便让他如何,只他送的礼要退回去。我便不去迎了。”
管事知道孟尚书是不愿意见小姐,连忙点头应下,回身间思索着如何应对应国公,忽听孟尚书道:“慢着,我也去。”
抖衣步入正厅,孟尚书老神在在坐于太师椅上,唯有英国公夫妇来时起身相迎。待将夫妇二人迎入座,孟尚书便张目去瞧常宁。
抛却风姿气度不提,却是目湛神明,鹤立鸡群般引人注目。
常宁与孟尚书对视几息,笑道:“晚辈见过世伯。”
孟尚书淡淡嗯了一声,“小女长居府中,甚少外出,不知小女何时与夫人有了交集?”
英国公夫妇本是因孟尚书对常宁若有若无的不满而忧心,如今听出孟尚书话下的拒绝之意,对视一眼。
姜夫人轻轻摇头,“儿女们正是青春好动的年纪,是拘不住的。前些天我到城外小寒山寺上香,赏景时忽感头痛,多亏了孟小姐为我疏解。我与夫君生平只有一个顽皮小子,又与孟小姐有缘,探听得那日孟小姐是与兄长出城,这才知道孟小姐竟在你家府上。思来想去,我们便来认个义亲,既让孟小姐多个血缘,也圆了我的一桩憾事。”
孟尚书笑笑。寻常人家,多是丈夫在外主事。而今一瞧,英国公府乃是夫人话事、国公品茶,阴阳之道大乱,怪道教养出阴阳失序的孩儿,倒也莫怪乎学洲迷了心窍。
“我孟府家风清正,何须拿俗物为儿女谋势?恕难恭维。”
常宁听不得孟尚书暗地里贬低爹娘,皱了眉正要上前,忽听得一阵碎瓷声,孟娴已一路挣脱了家仆,入到正厅来,眸中含泪泣拜于地。
“父亲,此事无关俗务,女儿也与夫人一见如故。求父亲成全!”
孟尚书大怒,手中茶盏重重扣在红木方几上。他虽从未留意过这个女儿,乃至今日才真真切切见到了这女儿的模样,但绝不容许他的权威受到践踏。
“堂尊尚在,尔便见异思迁,岂有此理!”
英国公夫妇从不在人前训子,“老孟,大人的事,不要牵连到孩子身上。”
常宁不大好上前,趁着爹娘都起身的功夫,跟在姜夫人身侧,一左一右站在孟娴身旁。
孟尚书叉腰来回踱步,却被英国公严严实实地挡着去路,无耻之徒还笑眯眯要和他探讨文章、共下双陆。视线越过高挑的英国公,还能望见英国公那好儿子含笑逗他女儿收眼泪。
当下一股怒气直冲云汉,孟尚书抬指直指孟娴,“贱妾之女,若要取之,便以妾礼纳之。”
正厅窒息一般地静。
家仆垂首静立,不敢乱看。孟娴地啜泣声也止了,泪水却流地更汹涌,眸光发直,半低脑袋凝视地面。
英国公冷哼一声,“不敢苟同。”
姜夫人轻轻揽着孟娴,一下下轻抚着。
孟尚书同样冷哼,“彼此彼此。”
常宁道:“我只娶妻,不纳妾。然爹娘视孟姑娘如亲女,孟姑娘于我便如亲姐。孟大人所言,有悖天伦,恕不从命。”
孟尚书岂能听不出黄毛小儿语中的嘲讽,却知常宁拿他发作不得,注定要灰溜溜打道回府,便掩下得色,捻须不语。
常宁一笑,“孟大人,孟兄临行前曾交代过我几件事,借步一叙,如何?”
孟尚书就要拒绝,听常宁提起爱子,这副笑模样落在他眼里,无疑是小人得志、耀武扬威之态,拂袖道:“随我来。”
孟娴抹了泪,就要跟上去。
姜夫人握住孟娴冰凉的手,合手搓了搓,揽着她柔声安抚,“莫急,你宁弟向来有主意。再不济,还有爹娘。”
暮寒时分,风也凛冽。
常宁唇边一直含着笑,衣袂随风轻微起伏。
孟尚书沉着脸,回头看去,却不觉灼目,反而如和风化水、春潮带雨,满目生机。二人所过之处人烟愈发稀疏,终至荒落凋零。
从始至终,孟尚书都没从常宁脸上看出一丝紧张不安,唯有偶尔探视周遭时流露出的少许诧异好奇。
“不怕我害了你?”
“孟大人不是蠢人,”常宁弯眸笑笑,“大人,你就成全我吧。”
孟尚书耸眉,冷笑,“凭什么?”
“凭我呀,”常宁笑得开怀,“大人,你也不想孟公子的事闹得太难看吧?”
孟尚书呵一声,“我儿向来守礼,清者自清,你且闹去。”
常宁丝毫没有无赖的自觉,“大人,他有多爱我,你比我更清楚。”
孟尚书脸色难看。
实乃……家门不幸。
常宁负手,踮脚望了望天边,云彩已渐渐灰败了,“若孟姐姐能与我家成义亲,我自然拿他做哥哥。兄弟之间,哪里能□□呢?往后我便再也不寻他了。”
她每说一句,孟尚书眉头便皱紧一分。及至常宁回首,璀然一笑,“您若不同意,我也保不准什么时候就进了您家门,届时我便不叫孟姐姐了,改叫孟妹妹。我也不叫您大人,我管您叫爹呢。”
“你!”孟尚书颤着手,气得胡须发抖,“老夫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谢谢,”常宁还是很满意的,“大人你往后莫要再寻孟姐姐。你寻孟姐姐一次,礼尚往来,我就也寻洲洲一次。”
“您可要想清楚,孟公子只有我一个,我却不止孟公子一个。甭管男女老少、妍蚩肥瘦,我是荤素不忌的。”
“胡来!乱来!”孟尚书眼前一黑,瞧见常宁笑脸,便如活灼。及至忆起那些常宁助过的人,莫不是都同常宁有些首尾?
儿啊,糊涂!
孟尚书被气坏了,骂人都骂不出花样来。常宁自忖爹娘该长命百岁,也不轻易寻人不快,只问道:“大人同意了么?”
“快走,快走!”孟尚书一手扶额,一手挡在身前,无力地扇了扇。
常宁牵唇一笑,“多谢大人。望大人安康,有缘再会。晚辈告辞。”
正厅里,姜夫人已经带着孟娴用了些点心茶水。孟娴平静下来,英国公独自讪讪坐在角落里,不知如何融进去。
瞧见常宁,英国公顿时如见救星,“宁宁,快来!怎样了?”
常宁哼哼两声,想让他猜来着,瞥见犹带泪痕的孟娴,忙道:“成了,我们回家。”
直到踏上马车,孟娴犹有几分恍惚。常宁本是骑着马在外头,被孟娴叫进车厢里。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常宁半开玩笑道:“大概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其行也善?”
孟娴水汪汪的眼眸望着常宁。她和哥哥关系尚可时,哥哥口中的常宁,也同孟娴现在遇到的一样。
“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常宁点头,“有的。我不剩多少载春秋,待我死后,万望姐姐得空常到府上走动,陪爹娘说会儿话,莫让他们太孤单。”
孟娴嗓音发闷:“我会的。”
常宁歪头思索一瞬,问道:“你还有想做的事吗?”
孟娴思考的时间更久,最终低声道:“想做的事没有,但我不想成亲。”
孟尚书虽不管孟娴,但孟娴在官府文书中依旧是孟家人。头上有一位兄长,不得立女户。
若要嫁人,孟娴也不愿意。她也分不清究竟是为着什么。但在这世道,男婚女嫁天经地义,有时孟娴自个都怀疑自己。
孟娴亦知,女儿大龄未嫁,爹娘也要受人戳脊梁骨。连父亲和兄长都不可能容忍她如此,又如何好奢求义父义母为她做到如斯地步?
风拂车帷,常宁耳畔发丝轻摇,睁眸靠坐,一丝动静也无。
孟娴被这寂静迫着发声,“算……”
常宁回首,眸光晶亮,“我倒有个法子,只是兴许要委屈了姐姐。眼下朝廷嘉奖守节贞妇,姐姐不若择一病重体弱、上无父母的贫苦书生,许下银钱定婚契。待他不幸殁了,姐姐也不必嫁人,留在家中就好,既不受人白眼,还能博个好名声。不过如此一来,姐姐怕是要守望门寡。”
孟娴心怦怦跳,手不自觉握成拳,“无妨,我已经很满意了。”
原来非是无路可走,只是爱不够多。
到府中,天色已晚,英国公另择吉日开祠堂。今夜府中难得热闹,为着孟娴到来,几乎有了年节的气氛。
姜夫人早已与孟娴亲近起来,英国公却要避着些,不可太亲近,嘱咐过几句后便匆匆离去。
常宁原也要送孟娴到她在府中的新院子里,被姜夫人赶走歇息。回眸时,常宁独自站在道旁,还能瞧见二人愈加亲密的身影,心头忽地涌上一线怅然。
今日常宁拿孟学洲同孟尚书谈事,只是个猜测罢了。然孟尚书的态度,无疑证实了常宁的担忧。
昔日好友,一个个叫常宁陌生起来,渐有形同陌路之感,常宁心绪一时又低落几分。
这般直到回了房中,也还是辗转反侧入睡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