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殿时,常宁披着玉白寝衣,坐在大开的窗边,正歪了头拿长巾擦拭发丝,听了动静回头笑道:“你看,我就说是你坏了我的事,我多么清心寡欲一个人,小小熏香,能奈我何?偏你要拿什么邪门法子来骗我。”
她面上还透着丝丝缕缕的红,但并不如她所说大好了,只是略比之前好上些许。
李稷说:“没骗你。不是邪门法子。”
常宁不信,随意扯了扯唇角,淡淡应了一声。她今晚心绪不佳,没心思顺着李稷,也没空故作黯然逗他难受,万事且随他去,不来烦着她就好。
但这样随心所欲,反而比从前更鲜活,叫常宁心头也生出一丝快意来。
李稷袖中还藏有一卷,遂就拿出来,置于案上,与常宁同坐,揽了常宁去看。
常宁往常看的话本都是千篇一律的才子佳人,看上几本就能猜出走向来,又都是托书剑买的,最多花前月下一撷芳泽。更多的却是没有。
而今见了这梦幻一般的书册,因着心绪不佳,常宁反应也只是平淡,“看我做什么?”
李稷收回视线,“莫非你见过?”
常宁说:“现在不就在看?”
李稷道:“朕也看过。”
常宁道:“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你试过呢。但你没我厉害,我还能写,写出来还能大卖。”
虽则是李稚写的,但常宁当日已经冒名认了,说出来也十分自信。
李稷双手按在常宁肩膀上,带常宁转头和他对视,“没有,我没试过。我也是今日才看。”
常宁大概明白李稷的意思,但始终有些兴致缺缺,掩唇唔了一声,“如何?”
李稷嗓音发紧:“我帮你。”
常宁垂眸望着两人相扣的手,一时也无甚可想,又去看窗外星月,“好啊。那我想你快一些,等会儿我要休息。”
李稷凤眸明亮,如燃着一簇焰火,唇角扬起,如醇厚的美酒,轻声呢喃,“宁宁。”
“嗯。”
他一连叫了几声,常宁都答应了。
侧眸注视常宁如玉面庞,李稷忽觉胸中一股难掩的热潮,绕膝抱着常宁往榻上去,放下重重纱幔。
摇曳的烛火,凉滑柔顺的发丝铺将在绣褥上。常宁脸颊蹭过枕面上的发丝,感受到残留的水汽,中和了阵阵热浪。
李稷止不住发笑。眼前人朱唇素指,态若春云,轻轻抬眼一望,教人肌骨俱酥。不由便俯身含上那唇,细细研磨。
他早想为常宁梳云鬓、扫蛾眉,亦乐意为她点朱唇、染丹蔻,但常宁一样都不许。还有那些煎茶赏雪的闲事,哪怕李稷独自一人,也没兴趣的。可若同常宁一起,即便是最无趣的事,也都变得兴味盎然。
可惜,她从不肯如他的愿。李稷须得违心冷着淡着,才能换来常宁一回眸。
明知道常宁待他的每一个笑颜都有所图谋,明知常宁是有意让他难受,李稷还是甘之如饴。
指尖滑过常宁单薄的肩头,沿着玉白寝衣交叠的衣领描摹而入,忽地往上一握,轻抹慢挑。
二人皆是一震,撞上彼此颤巍巍的眸光,俱如电流划过,道不出的酥麻。
终是李稷开口道:“莫怕。无碍。”
常宁环上李稷脖颈,手指抚在他乌黑鬓角,又沿着入鬓长眉按过来按过去,水润眼眸一直望着李稷眉眼,倾身轻轻亲上李稷唇角,若即若离。
须要如此么?抛弃她那些未曾谋面的男宠们。
罢了,至少他生得好,不说话时看着养眼。
常宁卸力欲离。李稷手指穿过常宁发丝,罩着后脑用力拥吻。不多时,二人便气喘微微。
“你有没有给许荇寻先生?”
“已安排妥当了。你若喜欢她,不如我封她为公主,入宫陪你?”
常宁摇头,“我没这个能耐,做不了她的娘亲。何况她也有自己的想法,世人眼中的好事,在她看来却未必如此。”
英国公夫妇独爱常宁一个,常宁不知自己未来是否会有子嗣,但无论此子是否同常宁血脉相连,常宁都想为此子保留独一无二的爱。
可常宁如今,连自己的未来都看得不真切,不愿潦草决定。
“你喜欢小孩?我们也能有个孩儿。”李稷本是寻些话,这一问却出了神,不由便想着来年同常宁携幼子游乐,四时节气待时而动的乐处来,意动不已,眼眶也微热,荡着莹莹碎光注视常宁。
常宁看出他的期待,“这倒不急。”
恍若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李稷心上发寒,唇边笑意不变,“是,不急。”低头吻下。
他的气息滚烫灼热,力道也大得惊人,颗颗汗珠沿着发丝滑落。常宁偏头避开,瞧见李稷撑在身侧的手,有青筋浮动。
按着那书卷上所写,将柳腰款摆,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他早先又依了太医的话,指腹揉搓间,已是芙蓉著雨,春色无边。
“莫怕,我慢些。”
李稷深知,能同常宁至今,并不是因他多高尚,也不是因他多光风霁月,只是因他足够卑劣,而常宁又太重情。这些日子里,常宁极少提及父母亲友。但她实实在在地待在宫里,却也是因为他们。
压下半涩半喜的心绪,正待要往下,却见常宁秀气的双眉蹙着,忽地偏了头去,眼角滚下泪来,在泛着潮红的肌肤上拖出泪痕。
“怎么了?”李稷顿住,扯过锦被给常宁盖上,退到不远不近的位置,拿帕子拭去泪珠。
常宁随意拎了个借口,敷衍道:“今天日子不好,我不高兴。”
“是我不好,唐突了你,”腮边满是苦涩,李稷笑着,将常宁的衣衫玉簪捡在榻沿,“你可有愁闷之事?或是我哪里弄疼了你?”
常宁摇头。她本以为男女之事大抵是难堪的,今日方知不尽如此,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为李稷放弃那些男宠们有多亏,一时大憾。兼之本就心有不甘,又连日心绪不佳,叫这件憾事一点,原先舒服的乐事也变得难以容忍起来。
但似这般,常宁也有些无措,却是欲哭无泪了,“您从前说我太多情,想是真的。”
那句滥情,常宁才不会认。试看天下多少人三妻四妾,有些荒唐的,家里妾室就能有几十个。她只是不想只拥有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罢了,哪里有什么错?
李稷脸色冷了一瞬,终究看不得常宁满脸恍惚,咬牙道:“非是太多情,只是独具慧眼,能时时瞧出旁人的长处来,起了惜才之心。此乃天赋异禀,何须忧虑?”
常宁竖着耳朵,却听不着下文,拉住李稷,眼眸水润清亮,“只有这一点吗?你再夸夸我。”
李稷道:“夸不出。早些安歇。”语罢,便大跨步打帘出去了,踩得六方地砖带出渗人的声响。
出了殿,四下里望望,只绕路回养心殿批折子去,直到五更时分才打住。
李稷掷了紫檀狼毫笔,低声道了句没用,便着人温酒来。
再过一个时辰,公鸡才会打鸣。李稷手执酒盏,盏中清酒荡开涟漪,眼前浮现的,却是常宁落泪时鼻尖通红的模样,一时没握稳,酒水都洒了。
常宁夜里糊弄人的鬼话,李稷一句都不信,亦知常宁心中苦闷并未道出口。
李稷原该怒的,胸中却涌满了怜惜悔恨,最终只余下一个念头。
常宁在宫里,确实是不开怀的。
而他,既不想放常宁走,又不愿常宁忍着委屈待他曲意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