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荷端来新冰的一碗绿豆汤。
碗底贴着一片薄冰。
薄冰在汤里“咔”的一声裂开。
裂得清脆。
叶绾绾听得开心。
“这声好。”
“像咬黄瓜。”
小荷笑。
“主子又想吃黄瓜了。”
“想。”
“黄瓜拍一拍。”
“加点蒜泥。”
“再滴一点点醋。”
她说到醋字时停了一下。
像想起某锅翻脸的汤。
她立刻把“醋”咽回去。
“算了。”
“醋少点。”
“别让人翻脸。”
小荷笑得更大。
她把笑咽回去。
“主子还记仇呢。”
“我记的是嘴。”
叶绾绾拿笔。
笔杆被她咬过。
上头还有浅浅的牙印。
她蘸墨。
墨香淡。
她不喜欢浓的。
浓的闻久了头晕。
她在纸上写。
“凉拌瓜果。”
她写完停一下。
指尖沾了一点墨。
她用舌尖舔掉。
“苦。”
她皱眉。
“下回换淡墨。”
小荷递上湿帕。
“主子别舔。”
“墨不甜。”
“我知道。”
“我就是手快。”
她擦干指尖又写。
“冷泡茶。”
她写这三个字时笔锋轻。
像怕把茶味写苦。
“薄荷。”
“陈皮。”
“荷叶。”
她写到荷叶时停住。
她抬眼看小荷。
“荷叶能弄到吗。”
小荷点头。
“园里有。”
“我去摘新嫩的。”
“要嫩的。”
“老的涩。”
她又写。
“清甜汤水。”
写完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小碗。
碗里画了三颗圆点。
“这是什么。”
小荷凑近看。
“莲子。”
“莲子去心。”
“心苦。”
“苦了我就不喝。”
小荷笑。
“主子真挑。”
“挑是福。”
“我不挑就得受罪。”
她把笔搁下。
又把勺子伸进绿豆汤里。
她一边舀一边看册子。
“凉粉。”
“冰酪。”
“酸梅汤。”
她念到酸梅汤时眼睛又亮。
“这个好。”
“能压暑气。”
“还能让人少说废话。”
小荷忍不住问。
“酸梅汤还能让人少说废话。”
“嘴酸了。”
就不爱多说。”
她说完自己也乐了。
乐得肩膀轻轻一抖。
她赶紧把乐压住。
怕汤里冰化太快。
屋外忽然有脚步声。
脚步停在廊下不进。
像有人故意站在影里听。
小荷眼神一紧。
她往门边挪一步。
叶绾绾却没抬头。
她正忙着在纸上写“凉拌瓜条”。
写错了一个字。
她皱眉用指腹抹掉。
墨被抹成一团灰。
“烦。”
她低声。
“写字比切菜难。”
小荷低声道。
“外头有人。”
叶绾绾这才抬眼。
她把笔搁下。
“谁。”
“看不清。”
“像是御膳房那边的小太监。”
叶绾绾嘴角一抽。
“又来送山药。”
小荷摇头。
“这次没篮子。”
叶绾绾立刻失去兴趣。
“没篮子就别管。”
“篮子里才有吃的。”
小荷憋笑。
她走到门边掀帘一线。
外头那影子立刻退远。
退得像被烫到。
帘落下。
屋里又安静。
叶绾绾把册子往自己这边一拖。
“我继续。”
“别打断我想吃的。”
小荷坐回去。
她看主子一边写一边舔勺子。
舔完又皱眉。
“冰太薄。”
“明日让小库再送一块。”
小荷点头。
“主子要多少。”
“别多。”
“多了牙疼。”
“我只要够把汤降温。”
她写到这里停住。
她忽然想起外头那句“献策”。
她把眉心皱了一下。
皱得很短。
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她立刻把皱抹平。
“算了。”
“别想。”
她对自己说。
“想也没用。”
“我又没献。”
小荷看她不说话。
便试探问。
“主子真一点不在意吗。”
叶绾绾头也不抬。
“在意会饿。”
“饿了就想多吃。”
“多吃就胀。”
“胀了就睡不着。”
“睡不着就会说真话。”
她把这套说得一气呵成。
小荷听得发愣。
“主子这算不算有道理。”
“算。”
“道理在肚子里。”
“肚子最诚实。”
她写完最后一行。
在纸角落画了一个小风炉。
风炉旁画了一个小铃。
铃下画了一个小钥匙。
她看着这三样笑了一下。
“只要夏天能吃得清爽点。”
“这日子就值了。”
小荷听见这句。
她没接话。
她只把直言小旗扶得更直。
旗影落在纸上那只小铃旁边。
像给铃也拴了一条规矩的绳。
门槛里那片薄铜叶又轻轻动了一下。
动得极小。
像有人用指尖轻轻碰了碰。
叶绾绾没看见。
她已经低头去数冰块融了多少。
她把手掌贴在碗壁。
凉意一寸寸往她掌心爬。
她舒服得眯起眼。
“明日做酸梅汤。”
她忽然说。
小荷点头。
“主子要多酸。”
“酸一点。”
“酸到别人不敢给我扣帽子。”
小荷被她逗笑。
笑声压得很轻。
轻得像汤面上一圈小涟漪。
涟漪荡开。
又慢慢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