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青梣将体检报告的每个数据都向江驹臣讲了一遍，手边的牛奶放得冰凉，将最后一页翻完时，只浅浅抿了小半口。

不仅是手边这一册报告，他甚至将未来三年的治疗计划都仔细说给江驹臣听，日后的注意事项，有什么复健的技巧，每次大体检的间隔，堪称事无巨细。江驹臣几次欲言又止，到底没有开口，见他讲着讲着坚持不住，偏头一声声咳嗽，紧蹙的眉犹如即将绷断的弓弦。

“你……”江驹臣看不下去，探身扶住他肩膀，白大褂下的肩胛骨颤颤地支棱着，当真称得上是形销骨立：“青梣，你劝我病中少思，自己更该如此。这些事可以慢慢说，没必要急于现在一时。”

柏青梣侧头看向他，昏黄的灯光映着那双秋水眸，他的表情忽然变得难过起来：“我来不及‘慢慢’说了。”

“不，你来得及，”江驹臣截住他的话，好友话音里的死寂悲哀令他心如刀割：“我们还在想办法，一定还来得及。”

“我知道你们还在找孔雀的配方。”柏青梣倦怠地闭了闭眼，他低声笑：“很久之前，陆霁问我当年发生了什么，我没有告诉他，他说自己会去查。”

“那时我其实有过希望，我觉得或许……”

一语未完，又是一阵凶猛的咳意涌上来。柏青梣咳得说不出话，勉强将面前的报告推开，喉结微微痉挛，一只手用力撑着桌沿，苍白的唇紧抿，似乎想强迫自己咽下什么。江驹臣见他如此，哪里不明白，轻轻一叹，握住他手腕，不容拒绝地寸寸从桌边拽离。

身体骤然失去支点，柏青梣身形一踉，强咬着的那口气瞬间卸了。他本就无力忍耐，歪倒在江驹臣膝上，一口血吐了出来。

江驹臣伸手揽住他，视衣上血如无物，掰开他按着胸口的手，仿照着方才他刚教过的手法，替他一下下地揉。

唱片机里传出旋律优雅，耳边喘息声破碎凌乱，江驹臣少有走神的时候，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亮了几回也未发现。过了不知多久，掌心里冰凉五指微微一动，柏青梣阖着眼，哑声笑道：“手法学得不错。”

他撑起身体，头晕目眩，险些又咳起来。江驹臣察觉不对，皱眉问：“药呢？”

“算错了日子，带得不多，”柏青梣艰难喘了两口，伸手按着肋下，嗓音嘶哑难辨：“虽然省着用，还是在今天早上用完了。”

江驹臣脸色难看下来：“怎么不早说？”

柏青梣苦笑一声，别过脸去：“不到一年，现在的用药量已经是最初的三四倍。”

“只要能缓解症状，用多少都是应该的。”江驹臣不想和他争论这个，替他拍了几下背，见人仍喘得厉害，当机立断：“不能耽搁了，现在就回家。”

柏青梣没再说话。江驹臣撑起他手臂，将人从椅子里带起来，扶着他一步步往外走。

两人下到一楼，竟不知何时，大厅里空无一人。不但没有客人的身影，甚至连侍应生都不在。江驹臣心中隐隐觉得异常，下意识加快了几分脚步，推开挂着风铃的玻璃店门。

外面大雨滂沱，秋风裹挟着寒意猛扑人面，柏青梣脚步晃了晃，喉咙一阵痒意，这一咳又是惊天动地。

江驹臣立在他身前一步，风衣衣摆被风吹鼓起来。急雨自天而落，连成飘曳的长线，仿佛一张泼天的巨网，迎着两人兜头网来。

他听见柏青梣的咳嗽声，但没有回头，始终挡在他身前一步，开口时的声音依然如平日一般温雅散淡，道：“柏医生，雨太大，只有一把伞。”

“我先去把车开过来，你留在店里，等我回来。”

柏青梣不觉有异，寒风砭骨，冷得浑身发颤。他依言向后退了一步，肩膀抵住半关的门，哑声嘱咐：“好，你也注意别淋了雨。”

江驹臣笑道：“怕什么，我有伞。”

一边说，他一边踏前一步，身体完全暴露在大雨里。与此同时，雨声嘈杂中响起一声悦耳的簌响。

伞开的声音如花开，黑色的伞面在灯下投落一道巨大的阴影，倾轧而下，罩住那道单薄优雅的身影，冰冷的杀意无声攀上精致昳丽的眉梢。

——

雨势磅礴浩荡，雷鸣滚滚，吞没了天地间一切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