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消息对他而言，只能说是悲喜参半。无论是江驹臣，还是他自己，都曾经是地下世界的领袖人物，在ICPO的案底可谓一箩筐。多年来双方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平衡，但很显然，想要毫无挂碍地见面，还是天方夜谭。更何况在ICPO的官方记录里，商珒已经是死去的人，纵然他“假死”复归，也要寻找一个恰当的时机，绝不应该是现在。

“ICPO大概还有七分钟到，你现在立刻带江家主离开这里，别迎面撞上。至于青梣……”陆霁声音微微一顿，他的情绪波澜仅仅只有念出名字的这个瞬间，很快又恢复到波澜不惊的模样：“你把他留在店里，给Cheney打个电话，告诉他情况，拜托他把青梣接走。”

商珒皱眉问：“如果这期间Bevis去而复返呢？”

陆霁平静道：“他不会的。”

“你带江家主走的话，不要回洛杉矶的别墅。”他又提醒一句：“Bevis为防万一，派了一部分人在那边，那里很可能已经被包围。想办法去波士顿，然后启程回伦敦……”

剩下的话淹没在话筒里的杂音中。商珒心沉下去，抓紧手机，一连喊了几声陆霁：“那你——”

最后一句话没来得及说完，电话就被猝然挂断。

商珒用力握住手机，心跳快得几乎要跃出胸腔，呼吸剧烈地起伏。

但他没有犹豫的时间，比起不知身在何处的陆霁，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照顾好两位先生。

伯格纳家族的大本营在欧洲，相比之下，MSJ所在的第六区距离美国更近。季绾留在这里的势力远不及英国本部，Bevis发动突袭，很可能无力招架。既然卡特琳娜岛的宅邸已经不再安全，那么如陆霁所言，先赶往波士顿是最明智的选择……

他想了一半，又不禁惦记起陆霁的安危。Bevis行事一向谨慎周密，他突然亲自前往洛杉矶，想要带走柏青梣，MSJ内部的权力斗争必定已经白热化。陆霁这次通风报信，会不会让之前的努力功亏一篑？会不会引来杀身之祸？

风雨声的远处，仿佛已经传来警笛的声音。商珒死死咬唇，逼迫自己收回思绪，正欲抱着江驹臣转身离开，耳边忽然传来极哑的一声：“……去哪里？”

柏青梣额头都是滑落的薄汗，极艰难地将自己撑起些许，望着商珒的眼神甚至无法聚焦，几乎放空，却又在涣散的眸光表面，蒙着一层惯常的冷意。他应该是在商珒和陆霁通话时就醒了，将两人的对话内容听得大差不差，只是太过虚弱，喉咙受伤又重，勉强才能发出声音。

没等商珒回应，他眼神镇静，惨白的唇翕动：“回波士顿，带我一起。”

“不行，您现在——”商珒大惊失色，就要出言拦阻，然而对上那双冰冷的秋水眸，余下的字音又全部咽回喉咙。

柏青梣眼帘垂了垂，抬手按住胸口，费力地呼吸片刻，开口只余气音：“飞机，养护，正好泊在……”

他说着说着，又呛咳起来，血流顺着唇角往下落，点点滴滴坠在血迹斑斑的衣襟上。商珒先是一愣，然后眼睛亮起来，心神大定，明白了柏青梣的意思。

是江驹臣的私人飞机，最近正在养护，停在邻近的那座机场。

“但是您……”

他欣喜了一半，又止不住地担心，伸手扶住先生的手腕，指尖触及一片冰冷的汗意。

柏青梣摇摇头，借着商珒一只手腕的力量，眉尾蹙着，竟然真的一点一点将自己撑了起来。

他的唇色被血浸染得凄艳，整个人显露出一种衰颓的凌厉，谁都能看出来，这朵花是燃尽生命茕茕孑立地绽放，此时此刻却依然屹立在此。只要他在这里，就总有办法，总有去处。

纵然他扶着商珒的手苍白，甚至在轻微地颤抖；那双秋水眸失焦涣散，没有光彩。

哪怕这样虚弱，哪怕危在旦夕。

但那只手上，依然有某种格外坚执而骄傲的力量，源源不断、拔节而出。

内里已朽，树仍参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