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先生:
术后注意事项如下:
1.静养三日,七日后可下床缓行,但不可过劳。
2. 左肩伤处需每日热敷,持续一个月。之后可尝试恢复性训练,但切忌剧烈运动。
3. 右膝的伤,这次又加重了。未来三个月,尽量使用手杖,阴雨天需特别注意保暖。
4. 心脏移植术后两年数据我看过,排异风险可控。但你需要知道,你的身体这些年耗损太过,往后十年,学会像对待你庭院的樱花一样对待你自己。
5. 附一份三年期的体检方案,每隔半年做一次全面检查。
6. 你藏在机上的安非他命已由我销毁,往后不可再用。
另:我去北欧疗养一段时间。那边清净,适合一个人待着。邮件不会常看,有事联系Cheney,他会跟进你的预后事宜。
劳烦转告陆霁,别再想方设法打听我的行踪。让他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柏”
江驹臣握紧了手机,他翻来覆去将这封信看了三遍。
字里行间,是柏青梣一贯的风格——简洁、精确、冷淡,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医嘱部分条理分明,医嘱写得像是在下命令,不容置疑,不容反驳。而最后那两句话,又像是猜到江驹臣会下令查他的行程,给出了一个完全吻合的解释。
江驹臣看了又看,心里蓦然生出一种无力感。他知道柏青梣从来都是这样的,一旦决定了什么,没有任何人能动摇。
他沉默了很久,靠在床头轻轻闭了下眼睛,然后转头看向一旁神色担忧的季绾:“联系陆少吧,告诉他……”
他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沙哑,苦笑道:“告诉他,柏医生应该已经被Bevis带到MSJ了。”
——
柏青梣站在机场到达厅的落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九月的挪威,温度不到十五度。他拢了拢大衣领口,指尖碰到颈侧冰凉的皮肤,才发觉自己在出神。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手机屏幕。邮箱的最顶端,是他不久前发给江驹臣的那封邮件,他刷新了一下状态,看到旁边的标志变成已读。
柏青梣静静看了片刻,将邮件记录删除。原本排在第二的那封邮件顶上来,发信人是一串乱码,主题只有一个单词,用黑体加粗:“Decided?”
他将手机关机,然后抬起右手,在玻璃上轻轻贴了一下。掌心下的触感冰凉冷硬,他没有过多停留,转身向出口走去。
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型普通,从车里下来一个年轻男人,南美面孔,中等身材,走路的时候右肩微微下沉,是长期配枪的习惯。他态度恭敬,微微欠身,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询问:“柏先生?”
柏青梣点了点头,弯腰坐进车里。驾驶位还坐着一个人,转头向他问候。柏青梣没有回应,直到车子驶出机场,他才问道:“要多久?”
“三个小时,先生。”那个年轻的佣兵坐在副驾驶,回答他:“Bevis先生在等您。”
柏青梣没有再说话。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听着雨刷器来回摆动的声音。肺部熟悉的痛楚攀沿上来,他没有和它较劲,从口袋里拿出Hibiscus,吸了两口。苦味的药雾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缓解了肺部的不适。他将Hibiscus夹在指端,睁开眼睛,侧头望向车窗外的风景。
卑尔根的郊区很安静,路两边是大片的森林和峡湾,雨雾笼罩着远处的山,像一幅褪色的水彩画。挪威,北欧——他来过这里很多次。印象最深的是博士期间,他应邀前来参加一次学术论坛,恰逢柏青槿也在这边出差,姐弟两人难得相见,顺路玩了一周。
他们坐火车从奥斯陆到卑尔根,穿越哈当厄尔高原,将工作和研究都抛在脑后。柏青槿坐在他对面,翻着旅行指南,念给他听:“卑尔根是汉萨同盟的贸易城市,中世纪的时候,德国的商人来这里买鳕鱼干……”
他那时候在看论文,头也没抬,说:“我不爱吃鱼。”
柏青槿把旅行指南卷起来,敲他的头。他的注意力都在《柳叶刀》那篇最新的论文上,任凭柏青槿坐在那里接着念,念到最后,他只记住一句:“挪威议会于2008年通过法案,??2009年1月1日??起,同性伴侣可登记结婚。”
很久之前,他曾经向陆霁提起这件事。那时候他说,阿尧马上就要毕业了,等他愿意接过BI,就可以安排去北欧的行程。
车子拐进一条小路,两边是高高的桦树林,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柏青梣收回思绪,没有继续想下去。他含住Hibiscus,又吸了两口药,然后打开车窗,将那支黑金色的金属雾化器丢出了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