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心口的伤不容马虎，由着两名佣人一左一右小心搀扶着，斜倚在铺着羊绒软垫上。
窗外的天光透过菱形的格子窗落进来，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光斑。
相貌年幼的角尊眼底，是一片无声的沉寂。
昏睡的时日太过漫长，原本利落的短发不知不觉已经长到了腰间。
白发用一根天青色的发带松松束着，搭在厚实的棉衣上，衬得她裸露在外的脖颈愈发纤细苍白易碎。
“我想再过不久，你就能自行起身了。”艾·斯密站在离床边不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叠装订整齐的纸，走到阿尔·艾·阿夏面前，将纸张摊开在她面前的小几上，目光落在落款处的空白，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欣慰。
“我还以为你会拒绝。”
阿尔·艾没有抬头，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着，身边的佣人连忙递过一支羽毛笔。
笔尖落在纸上，先写下的是「亚利洛·凯利斯」这五个字，随即，她又用力划下一道墨痕，将那串名字彻底覆盖。
喘息声微微加重，她握着笔的手依旧在颤，落笔决绝的，写下来了「阿尔·艾」。
良久，她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手腕微微转动，又添上了最后一串字符。
「阿尔·艾·阿夏」。
完整的名字落于纸上，阿尔·艾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手中的笔滑落，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然后，又引发一次灾难吗？”
她的声音虚弱而沙哑，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佣人再次递来的勺子。
“我会让艾芙琳不要再来了。”
艾·斯密看着她苍白的侧脸，沉默了一瞬，而后轻轻点了点头。
他自然明白她的顾虑。
作为角尊的孪生妹妹，艾芙琳每日借着爬墙的由头偷偷溜进来探望，他不是不知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小心翼翼的探望。
若是阿尔·艾·阿夏自己觉得，她们之间需要保持这样一段距离，以避免可能的灾祸，他也不会多说什么。
毕竟，关于她们氏族的保留地，究竟是在彻底净化妖异之后，让族人重返故土，还是由评议会出面回收，在那里建立起一座常年驻守的监视哨所，没有定论。
艾·斯密不用费心，自然有艾芙琳头痛的事情充实她旺盛的精力。
“等情况稳定了，库库鲁卡先生会教导你控制妖异之血的方法，”阿·皮皮塔终于等到机会，他温和的说道，“角尊擅长的白魔法是妖异的天敌，你不必为忧心，安心留在硕老树学习便好。”
阿尔颔首。
她坐在堆满了典籍的木桌前，摊开的纸张，扭曲的字迹被划了又写，写了又划，墨痕叠着墨痕，清晰的笔画已然模糊难辨，到最后，尽是交织的墨线。
窗外的天光，在无人察觉的寂静里悄然流转，从昏黄褪成浅黛，又从浅黛沉入夜的浓黑。
悬挂在硕老树枝桠间的夜灯次第亮起，柔和的暖光透过琉璃灯罩，与桌上摇曳的烛火遥遥相映。
亚伯就站在那扇虚掩的木门外，廊下的灯火摇曳不定，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
他看着桌前静坐的妹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又尽数凝滞。
她瘦了太多。
长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记忆里，三姨母总是会用彩绳将她的白发梳成整齐的辫子，辫如今，那些长发只是随意地披散在肩头。
她安静得过分。
阿尔·艾并不惊讶亚伯的来访，只是，比她预计的晚很多。
普库莉一世隐匿在她的膝头，警惕的捏着短短的斧子，防备的看着亚伯，脑袋被阿尔按得埋进了柔软的衣料里，露出一双眼睛，怨念的瞅着来人。
“暗杀一位角尊，你做好了被通缉的准备吗？”阿尔·艾看着亚伯手边到匕首，不可置否的问道，“如果你有蠢到这种地步，亚伯。”
亚伯的表情一阵扭曲。
他已经不是那个会为了一点小事就跳脚的少年了，返乡那日，从五姨口中听闻噩耗，他也只是沉默地转身，对着院角的柴火垛狠狠踢了一脚。
千言万语在舌尖打了个转，愤怒、委屈、痛心，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无力，他盯着桌前的白发的幼妹，眼眶泛红，只是狼狈的丢下一句。
“我不会原谅你的！”
他来时设想过无数种场景，设想过质问，设想过争吵，甚至设想过拔剑相向。
然而，当真的看见幸存的幼妹，看见她眼底那片死寂的平静时，所有的锋芒都像是扎进了棉花里，只剩下满心茫然。
他按着来时，艾芙琳指引的路径，跌跌撞撞的爬上硕老树，盘旋的阶梯漫长得令人窒息。
“艾·斯密知道那条路。”阿尔·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是那般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艾芙琳都学会走正门了。”
亚伯爬到更快了。
阿尔·艾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没有在意他的小脾气。
年幼的角尊在独当一面之前，都不会离开硕老树，她有的是时间，翻阅那些藏书，去钻研那些晦涩难懂的典籍。
像历代角尊那样，将所有的情绪都深埋心底，将所有的冲动都彻底抑制，将自己打磨成一尊无悲无喜的石像。
良久，寂静的房间里，响起一声极轻的低语，轻得几乎要被烛火的噼啪声吞没。
“我也不会原谅的。”
她抬起手，默然提笔。
膝头的普库莉一世，担忧的抬起头，小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腕。
阿尔垂眸，看向桌案上的书本。
曾经清晰工整的典籍，落在她的眼里，便成了扭曲缠绕的涂鸦，字与字相互重叠，相互撕扯。
她屏息凝神，试图看清那些字迹，可越是用力，眼前的黑影便越是混乱，稍一恍惚，便功亏一篑。
笔尖悬在纸上方寸之处，迟迟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