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蓝色的漩涡依旧,幽光映着泽兰通红的眼眶,她怀里捧着一块拳头大的蓝色晶石,剔透得像凝固的深海。
她走到蜷缩在石柱旁睡得昏沉的赛诺身边,晃了晃她的肩膀。赛诺惊醒,看清是泽兰才松了口气,只是注意到她苍白得吓人的脸,眼神又沉了下去。
“结束了?我睡了多久?”
“大概一夜?”泽兰的声音还是有些沙哑,“回家吧。”
阿尔在她出来时,已经醒了,不过她没有打扰泽兰,她还需要平复心情。
晶石被用厚绒布仔细包好,塞进背包最深处,洞穴里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冰碴子混在雪水里,刺骨的寒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泽兰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退到入口的背风处,生起一小堆篝火,快速换下湿透的衣服。
玛雅祭司提前准备的利木果和蔓莓果熬成的浓汁还温着,酸甜又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不少寒气。
阿尔喝了两口,抬头望向洞外。
大至日的黎明没有如期而至。
伊里安岛附近的海域都被厚重的黑云笼罩,铅灰色的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到桅杆顶端,无风带掀起了前所未有的巨浪。
“怎么回事?!无风带怎么会起风?!”战舰上一片混乱,海贼们抓着船舷,脸色惨白地看着翻涌的海面。
“都慌什么!”道伯曼中将的怒吼声压过了风声,“这是伊里安岛独有的大至日气候!保持阵型前进!”
四海岛屿,各有异常,士兵们听到长官的声音,慌乱的情绪稍稍平复。
道伯曼松了一口气。
萨卡斯基率领的主力,在三天前,已经对伊里安人的圣火坛营地发起了总攻。
哪怕隔着数十海里,都能听到爆炸声,那么,伊里安人的精锐,必然也被吸引在了正面战场。
而他的任务,就是率领这支三千人的精锐突击队,南麓雪山迂回,插入敌人腹地,切断他们唯一的退路,与萨卡斯基形成前后夹击,将这群负隅顽抗的山民彻底绞杀。
“中将!”侦察兵湿透地跑过来,“前面的山路,能见度不足十米!请求暂缓行军!”
“正是因为天气恶劣,他们才不会想到我们会走这条路。”道伯曼打断了侦察兵请求暂缓行军的建议,即使漆黑的天幕增加了行军的凶险,“大至日是他们最重要的节日,所有人都会聚集在圣火坛。这是我们一举歼灭他们的最好机会。执行命令!”
与此同时,雪山营地,一发炮弹砸在隘口的岩石壁垒上,坚硬的花岗岩炸得粉碎,几个来不及躲避的武士被掀飞。
“顶住!不能让他们过去!”
丹妮反手一刀劈开刺来的刺刀,滚烫的海军士兵的血溅了她满脸。
左臂的伤口深可见骨,她握刀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依旧攥着那把卷了刃的长刀,奋力厮杀着。
“大姐!你干掉了多少!!”一个年轻的武士大喊着,胸口却突然迸出一团血花。她踉跄了一下,茫然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洞,还没来得及说出下一句话,就被旁边的埃拉一把按倒在地。
“我没事……我还能打……”
“别动!给我闭嘴!”
“太少了!还不够!”丹妮怒吼着扔掉已经劈裂的盾牌,反手抓起旁边阵亡战友的圆盾挡在身前,“一队轮换包扎!二队顶上!掩护铁甲山猪冲锋!”
浑身覆着厚甲的山猪发出横冲直撞,将海军的队列撞得七零八落,他厚实的骨甲足以抵御密集的子弹,革命军战士们跟在山猪身后冲锋,逼近炮火阵地。
而被炮火惊扰的寒甲山猪群也从圣山深处冲了下来,这些浑身覆着冰霜的野兽比铁甲山猪更加凶猛,所过之处地面都结上了一层薄冰。
发现他们“霜冻”特性的青雉干脆借着山猪的掩护,将大片地面冻成光滑的冰面,拖延住主力的步伐。
密集的枪声再次响起。
丹妮分出神回头,脸色变得惨白。
一支装备精良的海军部队,不知何时绕到了隘口上方,顺着陡峭的岩壁俯冲下来。为首的,正是道伯曼中将。
前后夹击。
赤犬看着陷入混乱的伊里安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滚烫的岩浆在他的掌心汇聚,无数团燃烧的岩浆从天而降,冰雪瞬间沸腾。
“烧光他们。”
“退入山道!退入山道!”
丹妮声嘶力竭地大喊,挥刀砍翻另外一个冲上来的海军士兵。
那条临时开拓的山道狭窄崎岖,仅容两人并肩通过,不在海军的勘察图上,是她们最后的生路。
旧山道的拐角处,泽兰躲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目睹了战场的一切。
“泽兰……”
阿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和赛诺的眼里,映着同样的血色。
“我们必须尽快赶到圣火坛。只要圣火点燃,森林就会保佑我们。”
泽兰抬起头,看向阿尔和赛诺。
泽兰的脸色异常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海面,平静之下,是足以掀翻一切的决绝。
“阿尔,赛诺,”她解下背上的背包,郑重地递到两人面前,“这个,交给你们了。”
背包里,是那块承载着希望的晶石。
“泽兰,你要干什么?!”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激动的质问道,“你是族长!圣火仪式必须由你主持!”
“我是伊里安的族长。”泽兰挣开他的手,语气坚定,“所以,我的族人在下面流血牺牲,我没有理由躲在这里。”
当年,祭司们见证了祖灵与「豹」的盟约。为了纪念,才有了大至日的仪式——族长扮演先祖,祭司扮演「豹」。
如今「豹」已经出现,祭司们也都在,少一位族长,总有人能替代。
“可是,”赛诺急得眼眶发红,“我们说好一起回家的!”
“祖灵会做出选择的。”泽兰拍了拍赛诺的肩膀,又看向阿尔,“现在,是我们向森林展示决心的时候了。我去拖住他们,给你们争取时间。”
赛诺看着泽兰坚定的眼神,嘴唇动了动,重重地点了点头:“放心吧。”
泽兰笑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圣火坛的方向,然后转身,走到了悬崖边。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陡峭的崖壁上布满了尖锐的岩石和锋利的冰棱,风从谷底呼啸而上,稍有不慎,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但泽兰纵身跳了下去。
她的身影如同一只矫健的羚羊,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灵活地跳跃着,像一片落叶般飞速滑落,冲向下方混乱的战场。
“要加速了。”赛诺深吸一口气,看向阿尔,“你别掉队。”
“彼此彼此。”
圣火坛周围已经聚集了所有幸存的伊里安族人,老人、男人、孩子,她们手里拿着能找到的一切武器——
长刀、斧头、甚至是磨尖的木棍。
浓烟腾升,遮天蔽日,风里裹着火药味和血腥味,她们脸上都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霍娅祭司站在圣火盆前,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她双手合十,嘴唇快速地翕动着,念诵着祖灵的祷文。
伊娜持剑站在她身侧,短剑的剑刃已经卷了边,身上的祭司袍划开了好几道口子,渗出的血已经凝成了暗褐色。
当两道身影冲破浓烟,跌跌撞撞地奔上圣火坛时,伊娜迸出惊喜的泪光。
“阿尔!赛诺!你们终于来了!泽兰呢?”
阿尔和赛诺跑到火盆前,喘着粗气。
阿尔摇了摇头,把那个被她护在怀里的背包递给玛雅祭司:“她去战场了。”
玛雅祭司接过赛诺递来的背包,打开看到那块蓝色晶石时,手微微一颤。
“我知道了。既然如此,我们就开始仪式吧,你们过来。”
她点了四名武士出列。
霍娅祭司举起仪式水晶,口中念起了古老的咒语,蓝色的光芒从水晶中迸发出来,越来越亮,将整个圣火坛都笼罩在一片清冷的光晕里。水晶升起,向着那盆已经快要熄灭的橘红色圣火飘去。
然而,就在水晶距离火盆只有一寸之遥时,那耀眼的蓝色光芒熄灭了。
“怎么回事?”伊娜焦急地问道。
霍娅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她们不是被选中的人。”
“那怎么办?!”一名重伤的武士绝望道,“我们没有时间了!”
“阿夏阁下,请你来试试。”
人群有一阵骚动,她们感激这个外来者为伊里安所做的一切,但是,点燃圣火是族中最神圣的仪式,千百年来从未有过外人主持的先例。
看着霍娅祭司坚定的眼神,还有周围武士和祭司们,都没有异议,议论声很快平息了下去。
“我?”阿尔愣了一下,“你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