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安懒懒撑着下巴,孤身坐在纯白剔透的凉亭下,金瞳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耀眼的红眸。
“小惊秋有什么想问的吗?嗯——我觉得你有很多问题等我回答呢。”
云惊秋躲开那凤凰虚影拂过来的羽毛,干燥温暖的气息如一阵风吹过,暖洋洋的。
“问题确实有很多,但好像都不着急。”他坐在台阶上像个小大人一样托腮沉思。
这个空间是凭空捏造出来的,天边的云都染成了彩色,不时便有鸟雀追随凤凰而去。
凤安略感兴趣般抬了抬眼,哄孩子般说道:“没关系,我们有很多时间,小惊秋好好想想。”
云惊秋看着那些流转的云,随口问了问,“王上,您在思念着什么吗?”
凤安噙着一抹笑语气如常,“为何这样问?我看起来很不开心吗?”
云惊秋挠挠头,自己都露出几分不解,“我不知道,我只是有这样的感觉,王上,您思念的是地下的人吗?”
凤安淡了笑,“小惊秋还挺敏锐,是啊,我在想我的父母,三年前的今日,他们一起葬在了禁地。”
“小惊秋年纪这么小,会明白死亡的含义吗?”
云惊秋望着天空,脑海里忽然出现一段话。
我从未经历过死亡,
亦无法理解何为死亡,
我以为此生都不会为死亡而哭泣,
然后,用一双眼见证所有的死别。
直到,那黑色的棺木被抬起。
直到,那惨白的纸钱开始腐烂。
我开始明白,死亡,是摇曳在树枝上的银丝。
飘渺,细小,纯真。
最终,如硕果一般,枝条上挂满所有的思念。
云惊秋不由呢喃出声,“死亡,是挂在银白古木上的银丝,每一条都是思念。”
“你说什么?”凤安语气忽然沉了一些,“小惊秋,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吗?”
云惊秋迷茫摇头,“没有,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自己出现在我脑子里的。”
凤安坐直身,半垂着眸不语,半晌忽地轻笑一声,“有什么好惊讶的呢?这不是必将到来的吗?”
云惊秋没听清她说了什么,歪头疑惑。
凤安重新漾起笑意,“陪我祭拜一下他们吧。”
云惊秋:“诶?”
凤安随手洒出一把纸钱,暖融日光下,纸钱一寸寸拉长,化作万千丝线在空中漂浮。
就如同那树枝上的银丝,飘渺,细小。
凤凰虚影穿梭在丝线中,银光遍布这片空间,纷纷扬扬。
云惊秋看得入了神,银丝落于身上时,他脚下的台阶冒出了细小的枝丫。
银白色的,微微剔透的树苗,叶片舒展,亲昵地触碰他的手腕。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抬头想问凤安,眼前忽地一晕,伴随着一声凤凰鸣叫,他缓缓闭上了眼。
风声,雨声,雷声不断穿插,像在快速度过无数个岁月。
而后,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蹭了蹭他的下巴,他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只纯白的狐狸,那条毛茸茸的尾巴正轻轻扫着他的下巴,一双如冰雪一般的蓝眸定定看着他。
云惊秋捂着头脑中混沌一片,他视线里的一切都被无形的东西拉扯变长,最终不断闪烁消散。
白狐狸在他身边转了一圈,带着温度的爪子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下一瞬,如同清风拂过一般,他脑海里的馄钝感潮水般退散。
他睁开眼时,看到的便是白狐狸优雅蹲坐在他面前,蓬松的毛发微微飘扬。
云惊秋竟从一只狐狸身上看出了贵气与气定神闲,真是奇了怪了。
不过眼下不是纠结一只狐狸的时候,他缓缓站起来扫视周围,发现自己落入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这里是一片银白色的空间,四周悬挂着无数银丝,不知从何处生长出来的银白树枝自缝隙中探出头,一点点塞满角落。
虽然云惊秋在上宁宗学了很多东西,但这个地方他真不知道是哪。
看着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作,白狐狸微微歪了下头,冰蓝色的眸子闪过一丝不解,但很快它起身蹭到云惊秋的腿边,大尾巴扫了他小腿一下,而后往前走了几步。
边走还边回头看人有没有跟上,云惊秋讶异一瞬,但此刻他也没别的选择,便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白狐狸似乎对这里很熟悉,慢悠悠在前面领路,不过片刻,周围的景色忽然一变,他们踏入了另一片空间。
云惊秋还未反应过来之时,眼前忽而一亮,耳边隐有乐声飘过,心神都为之一颤。
一瞬间,所有的烦恼都被拂去,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震惊停下脚步,白狐狸却不明白他为何停下,扭头催促他快些跟上。
笼罩在这方空间的白雾轻轻流转,云惊秋眼中露出孩子气的纠结,走还是不走。
很明显这地方有秘密,但都走到了这里,不往前走好像也不能后退了。
不等他纠结完,白狐狸便替他做出了决定,用温热的身体推着他往前走。
“好吧好吧,我就跟你走。”他有些无奈,终究还是拨开白雾往前走。
前方不知存在着什么,雾气逐渐稀薄,最终消散。
失去白雾的遮挡,视野一下清晰起来,刺目的光率先冲破一切直直照进他的眼底,眼泪不受控制流出。
那光却只出现了一瞬,在眼泪落下之前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巨大的森林。
浓郁的绿色充斥每一个角落,草地、流水、飞鸟与群星,所有的一切都带着不问世事的祥和。
而位于一切正中心的,是一座水晶棺。
遮天巨木垂下枝条将水晶棺封锁住,银白色的小花从水晶棺中生出,像一场无人得见的祭奠。
在云惊秋怔愣之际,白狐狸抛下他熟练地跳上水晶棺,盘卧在上面,蓝眸中溢出眷恋。
眼前的所有实在太过超乎寻常,心头有道声音在催促,看一眼,去看一眼。
去看看那棺中之人是谁。
他应声而动,一步步靠近水晶棺,直到触碰到棺椁。
丝缕寒气顺着掌心游荡他的身体,他费力一撑,小小的身躯艰难爬上水晶棺。
跪在上面,他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那是一个人,正安静闭着眼,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
银发柔顺,面白如玉,那个人仿佛由银白二色构成,就连睫毛都是银白色。
长发铺满整个水晶棺,银丝藏于发间,勾缠着发丝一点点编织成型。
棺中人如同一件精美的饰品,透过薄薄的肌肤仿佛能看清他的一切。
许是云惊秋怔愣的时间有些长,白狐轻盈落到地面上,脖间的银铃震颤一下,铃音清脆,只一声周围开始天旋地转。
绿色流动起来,逐渐变淡,直至露出隐藏在深处的银色。
一朵剔透莲花缓缓落在云惊秋面前,他下意识伸手触碰,波纹自花瓣边缘生出,一圈圈荡漾开来。
这方空间像是被唤醒一般,从中心的遮天巨木中分裂,转瞬撕开所有的遮掩露出深藏的秘密。
无数银光洒落,甚至将他的黑发都染成了同色,他仰起脸,瞪大的双眸中倒映出一棵从未见过的奇怪巨树。
通体银白,无数银丝在它的枝干上悬挂,若不在意它的颜色,远看它更像是寺庙里被绑上红绸许愿的姻缘树。
它太大了,云惊秋根本看不全它的模样,在它面前他像只挣扎的鸟雀。
水晶棺忽而消失不见,他来不及反应就摔在了地上,捂着脑袋重新站起来后,巨树的根系处多了一道虚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