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冬至，扶泽城自是热闹非凡，街边都挂上了云灯，坊间摊贩叫卖着从别国来的新玩意。

云惊秋套着一件白红二色的披风不断往两边张望，从未出过府的他瞧什么都稀奇，不免买了许多用不上的小东西。

不过云家富裕，家主乃二品官员，夫人乃洛阳姜氏嫡女，无论身份还是地位皆拿得出手，云惊秋就是想按车买，也不会掏不出钱。

这些东西已经托身后藏着的护卫先送回了家，而他身边明面上只有一个十几岁的书童春陌跟着。

循着边上的小摊一路逛下来，云惊秋进到了一个集市，景色忽地一变，少了些京城的奢靡精致，多了些冬日泥泞路上的灰败。

春陌瞧着不对，扭头便劝自家小少爷不要多停留，赶紧原路返回。

世道其实并不太平，六国时常有摩擦，边境是不是便会爆发战争，六岁的小少爷不清楚这些，十几岁的春陌却懂，他只能劝云惊秋离开这个看着便不对的地方。

集市上卖的东西与旁的地方大不相同，这里不卖珠宝琉璃、吃食衣物，卖的是丹药毒物、木工药酒。

甚至还有——奴隶。

云惊秋停下脚步，他的左前方便是一个极为简陋的摊子，风吹日晒下，显得格外苍凉。

其实早在春陌开口要回去的时候，他便想离开了，但就在转身的刹那，他好像看到了一双眼。

那是一双凌厉的眼，就藏在人影后面。

“诶？小少爷？”春陌惊讶万分，赶忙抬脚快走两步跟上去，却见云惊秋停在了一处贩卖奴隶的摊子前。

连年战争下，到处都是入了贱籍的人，而这种私人卖奴隶的摊子在大胤属于民不举官不究的存在，有钱赚就有人做这个买卖，故而一点点发展到如今的样子。

云惊秋停在铁笼前，小小的身子竟还没那铁笼高，干净华贵的衣裳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他在寻找那双让他回头的眼睛，每一个笼子里都关着十几个人，那些人的眼睛有麻木，有死气沉沉，脏兮兮的脸看不出他们原本的容貌，只是被关在笼子里等待挑选。

是谁呢？云惊秋一点点扫过所有人，在披风的下摆即将碰到地面坑洼里的污水时，他对上了那双眼。

眼的主人坐靠在笼子里，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满是伤痕与冻疮，略长的头发盖过眉毛，将那双眼也遮起来一小半。

许是天气过于寒冷，那个孩童肤色苍白，唇色极淡，像一座冰雕。

那一瞬间，云惊秋心头好似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心中无数想法飘过，他无从捕捉，直至最后，所有的想法变为一句话。

“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他？”

春陌诧异的声音传来，“小少爷？您是想买下这个奴隶吗？”

云惊秋捂着额头晃了晃，“对，我要买下他。”

春陌不太理解，但还是尽可能地告诉他一些注意事项，“小少爷，云府的下人皆由管家统一管理，身份背景必须清晰，身份不明的奴隶进不了云府。”

云惊秋在这一刻已经想不出更多的了，只有一个想法，买下他，带他回家。

“买下他，责任我担。”

——

阴沉的冬日，笼子里的少年轻轻拨弄着锁链，嘴角始终挂着一抹冷笑。

下贱的奴隶，三两钱便能换一条命。

露在外面的伤口一次次开裂、出血，最后染透身上的衣裳，化成冬日的寒冰带走所有的热量。

少年竟有些无聊，他在数，数自己还有几日可活。

数到一半，他又觉得无聊了，于是抬眸想看看这座被称作繁华之都的扶泽城究竟是什么样。

红砖绿瓦，细雪伶仃，不过都蒙着一层灰罢了。

这般想着，他偏了偏目光，猝不及防的，一抹红色闯入他的视野。

他形容不出来那是什么感觉，只知道那个孩子有一双干净的眼，红衣墨发，白皙的脸轻轻蹭过柔软纯白的绒毛。

只一眼，他便知道那是个富贵人家的少爷，家中父母疼爱，单纯干净的孩子。

他收回了目光，不知是不屑于看，还是不敢再看。

雪融化后的污水像他身上肮脏的血一般，浑浊不堪。

“我要买下他。”

软糯的声音带着坚定传入少年的耳朵里，他抬眸，那红衣墨发的小少爷站在他的笼子前，披风的下摆与那污水险些相碰。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人了。”小少爷从上往下看着他，嘴角带着一抹笑，“有名字吗？”

少年张了张唇，许久未沾过水，他的声音嘶哑难听。

在即将失去意识倒下前，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回答道：“晏……辰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