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鸣闻言，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魔族……也能投生为仙？”

“能，但是极少有。”陆之道看她功德看得眼前发晕，索性把生死簿一合，“青岩上仙的前世，正是魔族。”

“青岩上仙？”百里鸣孤陋寡闻地摇头，“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这个啊，是万年前的事情了……”

陆之道正要给她解释，立在一旁的阴差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判官大人，后面还有两万三千二百五十二个魂魄等着呢。你能判快点吗，我想早点下工。”

“……哈哈，抱歉啊。”陆之道尴尬扶额，朝百里鸣摆了摆手，示意她走到旁边去稍候。

“你的情况复杂，稍后再论。我先将后面的魂魄判过，你在这里等着我啊。”

百里鸣嘴上说急着投胎，只不过是想掩饰自己堂堂魔王沦落冥府的丢脸情绪。心里倒是无所谓早投晚投，反正一辈子也就那样。她侧身让开身后长长的队列，看着这些死相千奇百怪的魂魄，又想起那个宁愿做畜生的人魂，默默摇了摇头，心中唏嘘。

世道如此，即便她勉力为之，又岂是一人能够改变的。

更何况，如今她连“一人”都没有了，只剩下孤单单的“一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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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府之内没有日月，百里鸣倚在忘川河边的三生石上等待，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她睡了一觉又一觉，闲得无聊，背着手踱着步将石头上成双成对的名字念了两轮，终于听到陆之道唤她。

“百里，别看了，上面没你。来来来！”

他抱了一本比砖头还厚的旧生死簿，拍了拍上面的灰尘，一边翻看着一边朝百里鸣解释:“上一次有魔族投生仙道已经是两万年前的事了，啊，找到了——”

百里鸣眯着眼睛，努力辨认上面的字迹:“秦什么……魔族，以身补天，免白玉京坍塌之祸……”

“这位就是转世前的青岩上仙秦甯。她为魔族时以一己之力保全了白玉京，陨落后得仙界允准，投生仙道。”陆之道说，“我看了你的生死簿，你也可以一试。”

“为何还要一试？”百里鸣不解，“转世轮回不是都由冥府判吗？仙界还能管这些事？”

“那可是仙道，怎么能随随便便就由着你一个魔族投胎？”陆之道有些无奈地看着她，“而且不只是魔族，任何人要投生为仙，都须先经过仙界评判。”

百里鸣问:“如何评判？”

陆之道将她领到一面铜镜之前:“这是观照镜。三界之内，无处不可观，无事不可照。”

所谓三界，即指仙、人、魔界，而魂魄所归的冥府不归入其中，独立于世外，非死不可入，观照镜就是冥府与三界联通的唯一方式。

“稍后我会借此镜联通仙界，询问白玉京的仙人们是否认可你投生仙道。不过事先说明，只要有一位不认可，你就无法入仙道。”

他这样解释完，又去安慰百里鸣:“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你的功德很圆满，放宽心。”

“你怎么比我还紧张？”百里鸣看他双眼紧盯观照镜，不由觉得好笑，“其实我也做过错事，仙人不见得会……”

话未说完，陆收那边已经问出了结果。

他叹息一声，摇头道：“只有几位仙人认可你的功德，其余大部分，以仙尊为首，都是一力阻拦。”

“仙魔之间终究还是水火难容，像青岩上仙那样能一步跨越天堑的人少之又少。很遗憾，百里，你无法投生仙道了。”

百里鸣想豁达地笑一笑，告诉对方“无所谓”，嘴角却僵硬得撑不起一个微笑来。

生而为魔之人，此生汲汲以求也不过就是下辈子能投生成人，甚至成仙了。

摆脱低劣的天性，摆脱人人喊打的处境……更重要的是，若是她，一个魔王，最终因平生善举而一跃投生仙道，定然更能够引得更多的同族选择向善。

“那个仙尊……”百里鸣向来争强好胜，直至此刻还想要不甘心地问上一问，“他怎么说？”

“仙尊说，魔族生来为天道不容，不可入白玉京。”

听到这个回答，百里鸣第一时间竟有些想笑。

她清楚自己做过的事，并没有陆之道所说那么完美，她年少时犯过错，就算被后面耀眼的功德掩盖，那也是实打实的错事，百里鸣从来不会否认。

她以为功德簿上那些污点会成为自己被拒斥的缘由，但是怎么也没想到，那位仙尊看都没看一眼，他扔开功德簿，不咸不淡地敷衍她一句:魔族生来就不能成仙。

高高在上的仙人轻飘飘一句话，就将她、将她千千万万的同族重新打回泥地里，然后告诉她们，魔族天生就是恶种，本性难移。

功德再圆满又如何，这些都是天注定的事。

到底还是坐镇魔界三百年的魔王，百里鸣冷冷一笑，在旧友面前装出的温和表皮被揭开一个角，流露出些许戾气。

“天道容不容得下，何时轮到他来置喙？！就算天道不容，我们魔族迟早也要……”

“轰隆——”

她的话还未说出口，忽然一声巨响，冥界上空竟被一道刺眼的闪电划破！

陆之道急忙阻止道：“百里，慎言！”

百里鸣抬头，看向漆黑一片的天空。

“天道，”她自言自语，“……天道。”

是天道在警示她吗？

连一句忤逆的话都听不得吗？

半晌，她收回视线，垂眸看回观照镜，语气平淡地问道：“现任仙尊是谁？”

陆之道很难不相信百里鸣是要记住对方的名字，以便日后不死不休地寻仇。不过转念一想，再深刻的记忆又如何，一碗孟婆汤灌下去定会忘得干干净净，便放心下来，让百里鸣到观照镜前细看。

“这位就是现任仙尊。”

百里鸣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观照镜中呈现出白玉京某座宫殿的模样，空空荡荡的殿中只有一个仙人。

仙人一袭白衣，背影清隽，鹤章凤姿，正静静立在殿中。倏尔，他似乎察觉到了来自何处的视线，转过身来，微微抬眸。

那是一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目如点墨，唇若丹朱，多一分太艳，少一分又过冷。

只消这一眼，就让百里鸣彻底愣在原地。

这个仙人，她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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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婆搅了搅锅里的汤，觉得熬得有点稠，顺手舀上几瓢忘川河水加进去，与旁边当值的阴差闲聊:“那边在闹什么？动静这么大。”

阴差生前是吊死的，脖子长得出奇，他一下把脑袋伸出去几尺远，看了会儿热闹，缩回来与孟婆分享:“有人闹着要跳往生河，陆判官正拼命拦着。”

往生河与忘川河不同，一个掌轮回重生，一个掌转世投胎，但无一例外都要喝了孟婆汤、洗去所有记忆才能跳。

孟婆见过无数选择往生的人，以为重活一世就能改变命运，却只是一次又一次做出了同样的选择。她摇了摇头，叹息道:“又是哪个追悔莫及的，真是愚蠢啊。”

“是那个刚死的魔王。”阴差又伸长脖子，目不转睛地看热闹，“啊，她跳下去了……”

“魔王百里鸣？！”孟婆愣了一下，旋即大惊失色，“坏了，她还没喝汤啊！”

阴差还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哇，陆判官也跟着跳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