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百里鸣倒吸了一口凉气,什么游街鞭尸点天灯的酷刑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她连忙晃晃脑袋,把这些想法都抛到九霄云外。
……也不是所有同族都恨她的,对吧?
陆之道不也说了吗,她的生死簿上写满了功德,大多数仙人都认可她位列仙班。
我没做错,百里鸣在心中对自己说,我在做对的事情。
上一世的失败也许只是方法出了问题,也许是她操之过急没有徐徐图之,也许是她镇压的手段过于简单粗暴……
百里鸣正思绪万千之时,卧房门突然“哐”一声被撞开,各种杂七杂八的念头像是被惊飞四散的鸟,哗啦啦从脑海中跑了个干净。
百里娘子从外头跌跌撞撞一头栽进来,大喊一声:“鸣宝!”
“鸣宝,乖宝!来让娘亲亲!”
齐郎君絮絮叨叨跟在百里娘子身后,拽着她一只袖角,怕她摔倒。
“娘子你慢点儿!哎呀,别吓着鸣宝。听说小孩子一吓就容易丢魂,你这一惊一乍的,万一把鸣宝吓丢魂了怎么办……”
这是她娘又喝醉了,在发酒疯。
百里鸣麻木地任由百里娘子把她从春云怀里抱过来,“么么么”亲了一脸口水。
湿哒哒的,还带着些微酒气。百里鸣有点嫌弃,伸着短胳膊努力去推拒,却被娘亲找到了新目标,握住肉乎乎有五个坑的小手,对着手心手背又是两大口。
她想摆出生气的表情,眉头皱了再皱,可是忘了控制自己的嘴角,待到反应过来时,她看上去已经在开心地笑了。
笑得不像梦里那么艰难,好像是一个再轻松不过的表情,好像她天生就该带着笑。
百里娘子去祸害女儿了,齐郎君终于能扶着门框歇一口气。
“春云,劳烦你看顾她一会儿,我去煮碗醒酒汤。”
这个“她”,当然指的不是百里鸣,而是酒醉的百里娘子。
百里鸣知道她娘酒量不如何,却不知道她为何今日要喝这么多。
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还是开心得得意忘形了?
“醒酒汤需要些什么原料来着……陈皮、山楂,还有什么……白仁?盐?厨房的盐好像不多了,明天记得买些……”
齐郎君自言自语着走远了,他一走,不知怎的百里娘子的酒疯也跟着停了。
她用最后的毅力把女儿塞给春云,身子一歪,倒头躺在床上就睡。
春云又好气又好笑,叹了一口气,将百里鸣放下,伸手去挪动百里娘子的身体,为她脱了外衣,取下发钗,再理顺凌乱的头发。
百里鸣站在地上看了一会儿,也有样学样,攀上床趴到娘亲身边,替她解开脖颈上缠绕的那条丝巾。
丝巾之下,赫然是婴儿巴掌大的一片黑色魔纹。
春云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去观察百里鸣的神情,生怕那张不谙世事的小脸上流露出一丝惊恐或厌恶。
虽说小孩子还不懂什么魔纹不魔纹的,但是看到这么大一片黑漆漆的东西附着在娘亲的脖颈上,总免不得会害怕。
孩子若是害怕,会多伤母亲的心啊。
她的一颗心高高提起,忘了去制止百里鸣,就任由她扔开丝巾,缓缓凑近去看……
随后,百里鸣在那片魔纹上亲了一口。
就像她的娘亲亲她一样,重重地、糊了点亮晶晶的口水。
“花花!”她一手指着魔纹,像平时发现什么新奇玩意儿一样叫春云快来看,“姨姨,花花!”
魔纹被视作天道烙印下的黥刑?,不仅是仙人二族,甚至是她们魔族自己,都将其当成恶心的、见不得人的东西,遮遮掩掩藏在藻饰之下。
春云从没见过有人会去亲吻这样一块恶心的皮肤,还心无芥蒂地将其称作是“花”。
她的眼眶忽然一热,将哽咽的哭意捂在喉间,对百里鸣用力点了点头。
“嗯,是花,很美的花。”
—
百里娘子还在呼呼大睡,百里鸣躺在她和春云中间。
“鸣宝,你知道娘子今天为什么喝酒吗?”
百里鸣玩着春云小辫子末尾圆溜溜的珍珠发饰,似懂非懂地点头又摇头。
“因为鸣宝满周岁了呀。”春云轻声细语,“鸣宝,你知道吗?你、我,还有你娘亲,我们三个都是魔族。”
“魔族呢,生来就受天道厌弃,一生要挨过三回天劫,才能被这世间容下。这天劫啊,周岁一回,八岁一回,十六一回。”
“有多少孩子,连第一回天劫都渡不过,就那么魂飞魄散了……”
“不过我们鸣宝很厉害,平平安安度过了第一次天劫。娘子她太高兴了,所以才会喝那么多酒。”
百里鸣玩珠子的手顿住了。
她就说自己一定忘记了什么事情。
天劫!
魔族的天劫正如春云所说,会分别在周岁、八岁、十六这三次的生辰日降临。至于具体是什么劫难,同样是因人而异。
说白了,就是看运气。
运气好的,出门崴个脚,这劫就算渡过去了;运气差的,就百里鸣所知,被天雷劈得渣都不剩。
所以百里鸣向来认为自己运气还算不错,上一世无惊无险地渡过了三场天劫,甚至于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还有“天劫”这么一回事。
更别提发现自己的魔族身份了。
娘亲向来对此事讳莫如深,她百里鸣也够傻,居然就那么稀里糊涂被瞒着,乐呵呵活过了自己人生中最无忧无虑的十六年。
也就是在她十六岁那年,三界燃起战火,娘和爹死了,她没了家,不知所措地在尸山血海中逃命,依然对自己的身世茫然无知。
直到仙人从天而降,当着旁人的面揭露了她的魔身。
不是什么好的回忆,更何况是她骤然成了万恶的魔,有另一人却在她面前飞升成仙。
云泥之别……当真是,极其狼狈。
百里鸣深深叹了一口气。
过去的事不提也罢,左右这一世,她再也不会躲在羽翼庇护之下,沉睡在桃源美梦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