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张口,就有大团大团的血往外涌,像是永远吐不尽似的,将衣前染得一片暗红。
遄飞默默退了两步,怕她把血吐到自己身上。
“你的内伤很重。”
不用她说,百里鸣也清楚。
她还未入道,没有一丝内力护体,加之孩童的身子本就脆弱,如今能够留下一条命来已经实属不易。
而且……除了内伤,还有一件更棘手的事情。
百里鸣看着自己的手臂。自腕间开始,她的血脉成了暗沉的红色,浅浅埋在皮肤下,如同长条的血虫一般随时会破皮而出。黑红色的血脉一直延伸到小臂深处,不用掀开袖子,她都知道里面会是什么光景。
这是方才动用那阴邪功法的代价,她妄开杀阵,当然会受反噬,遭阴气入体。
遄飞蹲到她面前,略带嫌弃地掂起她手腕看了一眼,随即又扔回去。
“你小小年纪,哪里学来的阴邪功法?”
“……机缘巧合而已。”
百里鸣不想多言,将手臂用袖子遮好,低下头去查看陆收的状况。
这小孩还躺在原地没醒,除了手上的一大片伤,他身上还有许多细碎的小伤口。
他的呼吸很急促,脸颊也有些发红,百里鸣想去摸一摸对方的额头,伸出手来,却发现自己的指尖仍萦绕着未散去的黑雾。
这是她献祭精血召来的极阴之气,恐怕会伤到陆收。
百里鸣抿了抿嘴角,收回了手。
然而就在这时,有一缕金色的光倏地从陆收的眉心钻了出来。
“这是……”
百里鸣从未见过这种奇怪的东西,她下意识看向遄飞,见对方抱臂而立,盯着这缕光思索着。
“遄飞?”
百里鸣想问她,却见那缕光在眼前盘旋了几圈,下一瞬竟钻入了她的眉心!
“?!”
她猝不及防,连忙伸手去触碰自己的眉心,却没发现任何端倪。
遄飞问:“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异样?”
百里鸣闭上眼,静心感受体内,却发现——
何止是没有异样,受到反噬的剧痛、连同雷劫中受的内伤,居然都消失殆尽了!
直到融入血液的极阴之气被尽数驱散,那缕金光才从她的经脉中离开,但是它并没有重新回到陆收体内,而是如同一尾小鱼,在百里鸣的面前游来游去。
“是你在帮我吗?”
百里鸣新奇地伸手轻轻去触碰它,指尖并没有落到实处,却能感受到被温热包裹着。
她抬头去看遄飞:“这到底是什么?为何能够消解我体内的极阴之气?”
遄飞笑了笑,好像看透了什么,却偏要答非所问:“他要消散了。”
“它要……消散了?”
金色的光又绕了一圈,像是有意识般勾了勾百里鸣的手指,旋即,就如同遄飞所言,碎成了空中亮晶晶的光点,很快被风吹远。
—
百里鸣将陆收和遄飞一同带下了山。
遄飞剑既由百里鸣唤醒,便是认她为主。遄飞身为剑灵,无法离开剑身太远,她又懒得走,便缩到剑里,一副“有本事你把我扔在这里”的无赖样,百里鸣只能认命地扯了外衣作个临时剑鞘,将姑奶奶背到背上。
至于另一位,她偏偏也不能扔下不管。小孩额头都已经烧得烫手,恐怕再拖下去就会把脑子烧坏了。别无它法,只能将人横抱在身前。
可怜她走这么泥泞的山路,还得拖家带口,待抵达乐平城门,晨钟都已响过三声。
“铛——铛——铛——”
朝阳初升。
进入城门就是北坊市集,街道两边有晨起摘菜或打鱼来卖的小摊贩,一路吆喝声不绝于耳,很是热闹。
百里鸣担心自己这一身乱七八糟还拖家带口的模样引人注目,便贴着墙根走,仿佛过街老鼠。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开门早的医药铺,把人放下,又和认出她的掌柜撒娇卖乖赊了笔账,走出药铺门的那刻,她的脸上再也挂不住笑容,觉得自己快碎了。
“遄飞啊,”她使劲揉揉自己的脸,结果揉下许多泥渣草叶,越发崩溃了,“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他的?”
遄飞缩在剑里,丝毫不通人情:“小魔王,买屉包子回去,我要吃。”
百里鸣看了眼对面的包子铺,断然拒绝:“不要。已经欠人家好几顿饭钱了,没脸赊。”
遄飞隔着衣服,控制剑柄捅她腰侧软肉。
“嗷!”百里鸣痛呼。
最后还是赊了一屉包子回去,老板热情似火,还多给她拿了两个新内馅的。
“芋头香蕉的,尝尝味道咋样,回头给嬢嬢提点建议啊。”
百里鸣咬了一口味道奇妙的包子,瞬间将方才的烦恼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向来是给一点阳光就灿烂,步伐又重新轻快起来,像一个真正只有八岁的小孩子一样蹦蹦跳跳地回家去。
家中,三人已经坐在桌前守了一夜,没有一个合眼。
春云一直盯着门外,她年纪轻眼神好,最先看到了百里鸣。
“回来了!娘子,郎君!鸣宝回来了!”
百里娘子和齐郎君猛地站起身,百里鸣已经像阵风似的刮进屋里,将三个人一起揽住,喜滋滋道:“娘,爹,姨姨!我回来啦!”
“没受伤吧?”百里娘子摸摸她的狗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很好,没受伤!”百里鸣张开双臂转了一圈,“只是衣服脏了而已。”
“没事,爹去给你烧点热水,一会儿好好洗个澡。”
齐郎君起身,摇摇晃晃向厨房走,百里鸣都怕他神志不清摔一跤,正想自己去烧,忽然听见娘亲问:“鸣宝,你背上是什么?”
百里鸣将遄飞剑摘下,剥掉外面包裹的衣服给她们看:“这柄剑是我在山上捡的。昨天晚上有雷要劈我,幸好有这柄剑在。她把雷都引开,我才没事了。”
遄飞恶狠狠辩驳:“胡扯!老娘是剑灵,不是避雷针!”
“嘘!嘘!”
百里鸣没料到她会忽然出声,连忙看了娘亲和春云一眼,奇怪的是她们神色如常,好像并没有听到遄飞的说话声。
“怕什么。”遄飞现出灵体,趁没人注意顺手从桌上捞了只包子吃,“除了你,没人能感知到我的存在。”
百里娘子端详了一阵,将剑还给百里鸣。
“这或许是你的机缘吧。”她道,“无鞘之剑凶险,你收好了,不要伤到自己。”
百里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剑抱回怀里,小声警告:“听见没,别伤到我!”
遄飞又用剑柄戳她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