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收抬了下头,大概想反驳一句,但是在众人齐刷刷聚过来的目光中又默默低了回去。
百里娘子拿出书塾里对付学生的耐心,温柔地问:“小陆,能说说你今天下午为什么要走吗?”
“不打扰,你们,走。”陆收忽然“扑通”一声跪到地上,不等她们反应,就砰砰砰磕了三个头,“谢谢,救我。”
他的动作太快,还是百里鸣先反应过来,一把揪住他衣领,将人提溜回椅子上坐好。
她质问道:“你要走就走,为什么不说一声?我们家又不是人贩子,总不会强行扣着你不放。”
“我留,画。”他手指在桌上划拉了一下,“字,不会,话,说不通。”
春云恍然大悟:“哦,你在地上画的画原来是这个意思。”
“对不起,我走。”陆收站起身,看向百里鸣,“谢谢,碗,去还。”
他是在提醒百里鸣,甜豆花的碗别忘了去还。
百里鸣的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直觉告诉她,如果这次陆收走了,那么此后,她们是真的、真的再也不会有再见的机会了。
可这难道不是她一直期盼的事情吗。
“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愿意留在我们家?”百里鸣觉得总要问个明白,也许自己才能心安,“是因为那天在山上我欺负你,所以你讨厌我?还是我的雷劫伤到了你,你害怕我?”
陆收摇头,一一回答她的问题:“没有,不讨厌。雷,不怕。”
“那是为什么?”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坦诚相对:“光说,不去百里,家。”
一家四人面面相觑,这下连百里鸣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
陆收努力调动自己所剩不多的语言功能,复述了一遍:“一个光,说,我不能去百里家。”
“……”百里鸣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好像还是有点烫,但是看陆收一脸认真,还是把笑憋回去,问他,“你相信光吗?”
他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点头道:“相信。”
百里鸣身子一仰,差点把自己连人带椅子摔翻过去。百里娘子眼疾手快扶住她,看见她脸都憋笑憋得通红,一说话就会漏气似的。
“娘……娘,你快,”百里鸣小声跟她娘说,“你快教教他说话。”
她向来心大,就连自己亲眼所见的奇异之事都不太放在心上,当然不会记得那缕驱散她体内疼痛的光,左右身上没有异样了,也懒得去追究,抛到脑后就忘。
百里娘子教了陆收一阵,他只是太久没说话忘了,而不是全然不会,因此很快就能说出一句勉强完整的话了。
然而他的说法依旧没有变。
“有一道光,男人的声音,他说,我不要去百里家,会不好。”
好吧,暂时放下“光会说话”这件荒谬的事。
齐郎君问:“娘子,乐平城姓百里的,还有别家吗?”
“我想一想。”百里娘子思忖一阵,“对了,西坊有一个在我这里念书的学生,他的娘亲似乎就姓百里。虽然同一姓氏,但我们并无亲缘关系,毕竟她是人族,而我……”
她看了陆收一眼,笑了笑,不再继续说了。
“说不定他想说的是那一家的百里呢?”齐郎君问陆收,“他对你说这些话,你想过为什么吗?”
“我……不知道。”
那道光自从他醒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其实陆收对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既信又疑。
信的是,对方叫他在山上寻出一把剑,而他真的找到了;疑的是,他并没有成功将那把剑远远扔掉,而是被百里鸣取走,但是似乎也没有什么倒霉的事情发生。
此外,对方让他不要去百里家。陆收觉得,这是因为百里家可能有人会害他。
可是阴差阳错在百里家住了几日,他却并未察觉一丝恶意,反而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家的温暖。
原来一家人可以这样生活,爹不会对娘颐指气使,娘不必整日待在屋里收拾家务,孩子不会动不动就听到恨铁不成钢的斥责,而是能够得到很多很多的、无需隐藏的爱。
他在房间里,听到饭桌上百里鸣说个不停,全是一些很浮夸、很幼稚的言辞,不由得想,换作是他的家……
若自己说,以后要早起努力,爹会很有先见之明地讥刺他,说你肯定坚持不够三天,然后与娘亲一同大笑着掩过这个话题,聊一聊白菜又涨了一枚铜板,谁家孩子去官府当了差;若自己说,日后要成就一番大事业,娘会摸着他的头说,照你这样的性格,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爹娘都不敢指望你来养老。
没有人在意他偶尔鼓起勇气立下的志向,总会有一盆冷水适时泼来,所以他越来越沉默。
……所以这几日里,陆收一直在回想那道光所说的话。
就算他说的是真的,就算彼百里家正是此百里家,就算这家人真的怀有恶意,想要对他怎么样……
就算有那么多就算,他其实依然很想留下。
百里娘子隔着桌子,握住陆收的手。
“孩子,我们都希望你能留下来,和我们成为一家人。”她说,“我知道你虽然话少,但是心里很有主见,也知道我们可能并不是最适合收养你的人家。”
“你好好想一想,今晚先睡上一觉,明日再给我们答复,好不好?”
陆收感受到她手心的温度,不由得悄悄看了百里鸣一眼。
他虽然避世而生,却不是傻子,反而像某种有灵性的小动物,能敏锐地察觉出百里鸣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防备。
如果她不愿意,那还是算了吧。
一个人在山中也能活下去,这几日感受到的温暖,足以支撑他满怀希望地活下去。
毕竟,他还要好好活着,日后报答这一家人的救命之恩。
……以及自己的灭门之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