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该收拾的、不该收拾的,都在这片荒地之中了。
百里鸣看向从头到尾都沉默不语的陆收:“你这是什么表情?看到我杀人抛尸,怕了?”
问得戏谑,却不代表她心里也轻松。
百里鸣自己也清楚,她今晚表现得根本不像一个十六岁未满、娇生惯养长大的少年。她想活跃一下二人之间死一样的气氛,语气故作轻松,声线却有些发颤,听上去刻意得过了头。
方才那屠户被她杀死时,陆收脸上的神情分明是极为意外的,百里鸣看得清清楚楚。与她第一念头就是反杀不同,陆收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要置对方于死地,如果刀在他手里,他至多是将人砍伤后赶走。
也许这才是她们这个年龄该有的想法。
百里鸣不想从陆收脸上看出什么异样的表情,索性就不再去看他。
比如害怕,比如怀疑,比如埋怨。
就像小时候她娘的眼泪一样,会让她觉得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坏胚子。
“哈哈,我开玩笑的。”没等陆收回答,她就猛地转过身去,看上去很松弛地打了个哈欠,擦去眼角沁出的水珠,“走了走了,院子还得收拾。折腾一晚上没睡,好困。”
春云往往会在卯时三刻醒来。院子里的血,身上的伤,以及破了一道口子的门,她们还有许多“罪证”要毁尸灭迹。
待到春云起床时,她将看到两个在房间里睡得正香的乖孩子,就仿佛这惊心动魄的一晚从来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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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傍晚,百里娘子和齐郎君平安回到了家,还带回了足够半月的粮食,一家人难得坐在桌前,几日来第一次说说笑笑地聊了一会儿天。
当然,最可怜的当属陆收。他那晚右手伤了,左肩还被打得脱臼,虽然之后自己动手复了位,但还是不太能动弹。
百里鸣要找大夫来,被他给拦住了,理由是:万一路上再遇到个提刀就砍的怎么办。
又因为要瞒着三个大人,陆收只能装病往被子里一裹,脖子以下都遮得严严实实。
至于吃饭,就由百里鸣把饭菜都夹好,躲在陆收房间里一口一口喂他。
这样的日子一连就是七八天,这天她照样三下五除二扒完自己的饭,端起碗就要往陆收房间去,却被她娘一把拽住了。
她娘欲言又止半晌,问:“鸣宝啊,小陆的病还没好吗?要不要找大夫来看看?”
“还没好呢。”百里鸣糊弄道,“哎呀,娘,你也知道,他的身子骨本来就不怎么样,以前不就一病病十天半个月的嘛。你不用担心,有我照顾他呢。”
百里娘子心想,就是有你照顾他老娘才会担心,以前人家生病也没见你这么关心过。
百里鸣端着碗一溜烟跑了,百里娘子悄悄与春云发愁地耳语:“八成是她又捅了什么篓子,才让小陆病成这样,要不哪能这么殷勤。”
齐郎君凑过来加入聊天:“不是八成,十成十又闯祸了。我那天一回来就发现咱家的门有点不对劲,仔细一看是破了个洞又被人补上了,还有用来堵门的柜子也被挪动过,后院的竹筐子还少了四个。”
“……这都能被你发现啊!”
即便已经相处了近二十年,百里娘子还是会被他心细如发的观察力震惊。
“这俩孩子莫不是趁我们不注意跑出去玩了?”
按百里鸣那闹腾性子来看,的确很有可能。从小到大,春云平日里是看顾她最多的人,对此深有体会,无奈地叹气:“孩子大了,实在是看不住。”
“这就说得通了。”齐郎君有理有据地推断,“我猜是鸣宝撺掇着小陆出去玩,害人家生了病,还要瞒着我们,所以才如此遮遮掩掩。”
“这么一直拖着也不行,还是出去找个大夫来看看吧。”百里娘子揉了揉额角,“恰好她生辰也要到了,我提前上山一趟,把东西取回来。春云,你就留在家里不必去了。”
春云也被百里鸣气得头昏脑涨,闻言连忙道:“娘子,我还是同你一起去吧。这几日天总阴沉着,怕是有大雨,山上路滑,我们二人一起也有个照应。”
齐郎君说:“春云,我记得你腿上有旧伤,一到阴雨天就疼,上山下山也不方便,还是我和娘子一起去吧。”
“说的是。春云,你在家看好百里鸣,不要让她胡闹。家里还有些菜和肉,多让小陆吃点,病也能好得快些。”
“那法器离了青岩山没办法维持太久,至多提早一日取回来。”百里娘子算了算时间,拍板道,“明天是她生辰,我们今夜就去。”
春云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点点头,起身帮二人收拾行囊。过了一阵,她的动作忽然顿住,转身问:“娘子,要不要和鸣宝说一说……魔族的事?”
此话一出,三人同时陷入一阵沉默。
如今人界四处战乱、危如累卵,她们也不过是闭目塞听,静静等待着厄运降临罢了。
在生死面前,真相还有那么重要吗?
“再等等吧……”百里娘子捂住脸,长叹一口气,“明天开开心心过了这个生辰,我会告诉她的。”
……可是,她真的还有这个机会吗?
往后如何,她不敢去细想。她们三人瞒着百里鸣,可她又何尝不是瞒着所有人?
直到现在,春云和郎君都以为“换命碗”只是长辈替小辈承受天劫的法器,渡过三次就万事大吉。但是二人不知道使用法器之人注定要受反噬,三次天劫之后,恐怕她这个娘亲的下场不会太好。
为了她的女儿,她心甘情愿。
唯一对不住的,也就只有面前这二人了。
百里鸣并不知三个大人在外边聊了些什么,她还在忙忙碌碌给陆收喂饭。
“哎,胳膊好酸。”
没喂几趟她就支撑不住了,放下碗捶捶胳膊,瞥了陆收一眼:“你左肩还没好吗?”
陆收微微转动一下肩膀,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抬眼看着百里鸣,神色很无辜。
“还有点疼,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忍一忍。”
他作势要去接过碗,微微蹙着眉,一副“很疼但是要努力忍着”的模样。
百里鸣看着都觉得可怜,把人按回去:“算了算了,还是我来吧。”
“像个瓷娃娃似的,一碰就碎。”她没好气道,重新端起碗,“张嘴,这粥不剩几口了,我给你倒进去。”
陆收正要下意识乖乖张嘴,听到她后半句话,再看那还剩小半碗的粥,惊恐地往后缩了缩,摇头抗议:“我会呛死的。”
“一口的事儿,哪里就能呛死你了!”
百里鸣摆出霸王硬上弓的姿态,一手去掐他下颌,一手作好往里倒的准备。
“你去看看谁吃饭跟你一样磨磨唧唧猫舔似的,一碗粥能从烫的喝成凉的,快喝快喝,别浪费时间。”
这话说得就有点伤人了。
其实陆收也不是完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