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收点点头,她急不可待地扑上前问:“我娘呢?我爹呢?你们出去做什么了?你怎么弄成这样?春云为什么会哭啊?”
“我、咳咳,”陆收看向百里鸣,“百里,你听我说,我接下来的话你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
他攥紧了手,指尖深深陷入手心,将未愈合好的疤痕掐出血来。
接下来的一刻钟,是百里鸣人生中最短暂也最漫长的瞬间。
“我昨夜去了青岩山,被泥石流困在了山脚,伯母伯父恰好也在附近,她们救下了我,自己却……没能回来。”
“伯母伯父是为了救我才……离世的。”陆收艰难地将最后一句话说完,“对不起,百里。”
她看着陆收的双唇开开合合,将她爹娘葬身泥石流之中的噩耗就这么轻飘飘地说出口。
“不可能!”
百里鸣猛地站起身,脑中一阵晕眩,她近乎失控地厉声道:“你闭嘴,我不信!”
陆收伸手,想要扶住她,却被一掌拍开。
“对不起……”
“你没有亲眼看到,对吧?”她死死抓住陆收的手臂,眼神里还剩一丝燃着的期待,“没有亲眼看到,就说明她们还活着!我现在就去青岩山!”
说罢,百里鸣转身便向屋外跑去。巨大的恐慌之下,她甚至忘记人是要走门的,看见木条钉上窗子有一条缝透进光来,她就冲上去,用拳头一下下狠砸着木条。
只是木条坚硬,仅凭血肉又如何能破开呢?
曾经庇佑她的,如今成了囚锁她的屏障。百里鸣双眼通红,回身便要去厨房拿把刀来砍,这时陆收赶到,用尽全力才勉强拦下了她。
“百里,不能出去!”
“让开!”
百里鸣全然忘记眼前人还遍体鳞伤,一手推在他的肩上,陆收闷哼一声,但仍旧死死拦着她,寸步不让。
“凭什么?凭什么你能去青岩山我就不能?!”她的双眼通红,“我要去找她们!”
“上山的路已经被泥沙埋了,现在过去很危险!”
他的力气本就不如百里鸣,浑身剧痛之下还要拦下她,只能依靠自身重量施压,可即便如此,还是让她挣扎着离厨房越来越近。
“放开!放开!!她们还等着我,我要去救她们!”
混乱中,不知是哪张桌子或椅子的尖角恰好磕在陆收腰间的旧伤,新伤旧伤相叠,他痛得甚至站立不稳,百里鸣没想到竟一下将人推倒了,连带着自己也摔倒在地。
这一摔,将百里鸣摔懵了,也摔清醒了。
她似乎才意识到方才自己在做什么,看了看自己鲜血淋漓的手,神情带着一丝可怜的茫然无措。
陆收轻轻将她的手遮上,说:“别看了。”
这时百里鸣才发现,陆收的双手亦是伤痕累累,特别是十指指尖都已经磨得血肉模糊,还混杂着泥土,结成血泥凝固在伤口之上。
“是真的,百里。”他甚至不敢去看百里鸣的眼睛,“那时伯母伯父将我托上陡崖,下一瞬就被泥石流淹没。在那之后,我挖了很久,也没能找到她们的遗骨。”
“对不起,我……”陆收移开目光,不知看向何处,“是我害了她们。”
“……”
百里鸣垂下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你们为什么都要去青岩山呢?”她低声问。
春云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嘴拼命掩盖哽咽声。
“我去青岩山是为了……”
陆收看向春云,她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目光中含着乞求的意味。
可他实在不擅长说谎,因此只能含糊道:“为了找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一定要现在去找?你明明知道昨日才下过雨,青岩山又常有泥石流,你为什么一定要去?!我娘她们为什么也要去?!你们到底要做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猛地抬起头,攥住陆收的衣襟,死死地盯着他的双眼。
“那是我娘我爹!陆收!因为你,她们都死了!!”
一颗眼泪倏地落下,砸在陆收的手心,将脏污的泥与血冲散,渗入伤口,刺骨地疼。
“我连她们最后一面都没见上……我只是睡了一觉,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
“你不是向来最听话吗?你为什么要去青岩山?!为什么要连累我爹娘?她们原本应该平安回来的!”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没有家了……我和你一样成了孤儿,陆收,我们家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说啊?你说啊!!”
句句锥心,字字泣血。
“鸣宝,别说了!”
眼见百里鸣越说越过分,春云上来捂住她的嘴,“陆收也没有料到会这样,不怪他,鸣宝。”
“那我娘呢?我爹呢?她们为什么要上山?是不是为了救他?”百里鸣推开春云的手,双眼通红,像是看仇人一般看着陆收,“她们明明不必冒险出门,不必去青岩山,也不必遇到泥石流!若不是因为他,我们一家人现在应该一起吃晚饭,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她们的尸骨都找不到!”
其实她的心和脑都是空洞洞的,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或许是在无理取闹地指责陆收,或许是在声泪俱下地痛哭流涕……当回首往事时,这段记忆已经十分模糊了。
一切就像做梦一样。
百里鸣只记得自己倚在春云怀里,不管不顾地哭着、喊着,撕心裂肺得仿佛天马上就要塌下来了。
哭了大概两个时辰?三个时辰?她累了,也可能是晕了,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只余时不时的抽噎。
春云将她抱回卧房,盖好一层薄被,又被百里鸣无意识地拽到脸上蒙着,睡梦中还在流泪,不一会儿就将被子浸湿了两大片。
安置好百里鸣,她又返回陆收那里,将桌上的一碗水递给他。
“小陆,喝口水,你也歇一歇吧。”春云拿布巾细细擦拭他手心不停渗出的血,“她那些都是气话,我知道娘子和郎君去青岩山是为了别的事,与你无关,这不怨你。”
“怪我,云姨,她说得没错。”
陆收双目涩痛,然而一闭上眼,就会看到百里娘子与齐郎君被泥流淹没的那一幕。
仿佛又回到了幼时,血与火,刺骨寒风之中,他无力回天,只能再一次失去家人。
“我不该瞒着你们擅自出门,若是我再小心一些,也就不会摔下陡崖,不会遇到泥石流,伯母伯父也不必冒险来救我……”
春云无力说出更多责怪的话,面对两个六神无主的小辈,她的语气反而坚定得与方才号啕大哭的模样判若两别。
“你和鸣宝都是她们最爱的孩子,能救下你,娘子郎君九泉之下定然也是开心的。”春云摸摸陆收的额头,指尖刮走他眼角的一滴泪水,“别担心,睡吧。你们都会没事的,天塌下来还有我顶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