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头顶的天空突然阴沉了下来。

有人大喊:“快看天上！”

许多人一齐抬头，见天空忽然布满黑云，像是某种不祥的征兆。

“魔族……魔族要来了！”

魔族要来了！

此话一出，当即四下大乱。几乎所有人都向城外的方向涌动，距城门口尚且很远的地方就已经拥堵不堪，不断有人拼命向前，不断有人被推倒，被一万只脚踩过，就这样没了呼吸。

“你们两个握紧我的手，听到了吗？”

人声鼎沸，春云只能扯着嗓子大喊，“一定要握紧我的手，别松开！”

百里鸣左边，陆收右边，春云的手如同铁钳一般攥着二人的手腕，在拥挤的人潮中缓慢向前挪动。

推推搡搡间，百里鸣看到不远处一个孤零零的瘦弱少年趔趄了一下，眼看就要摔倒。她一急也顾不上那么多，当即挣脱春云的手，硬生生凭着一股劲挤了过去，在少年摔倒之前扶住了她。

“你没事吧？怎么一个人？”

百里鸣提起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手腕，左看看右看看，见没有受伤才松了一口气。她语气熟稔，显然是认识这少年。

少年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怯怯看着她:“谢、谢谢。你认识我……？”

春云隔着人头攒动都快急疯了:“鸣宝！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在这边找到一个朋友！”百里鸣应了一声，又对少年道，“当然认识，你是祝换儿嘛。你家里人呢？”

祝换儿家也住在南坊，百里鸣和朋友一起玩时叫过她几次，只不过这姑娘似乎有些内向，平时连话都少得可怜，更别提和她们一起玩闹，因此只止步于“认识”，二人互相之间并不太熟悉。

“我……我找不到，他们了……”

她原本就有些口吃，一着急起来说话越发磕磕巴巴。

其实百里鸣心里同样慌乱如麻，可是现下遇到了比她还要无助的人，百里鸣只能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拍拍祝换儿瘦得皮包骨头的肩，沉声安抚她:“你别急，慢慢说。”

祝换儿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掐了自己一把，逼迫自己吃力地把语言组织清楚:“我，爹娘带着……弟弟，出城去，我要去找……他们……”

“他们已经出城了吗？——小心！”

忽然不知是谁从她们身边挤过去，肩头狠狠撞到了祝换儿的后背，她猛地摔到了百里鸣怀里。二人下颏碰额头，“咣”一声脆响，不由得一个捂着下巴、一个捂着脑门痛呼起来。

百里鸣疼着疼着忽然觉得这场景好笑，她苦着脸笑了一声，祝换儿见状竟也跟着笑起来，百里鸣这才发现她居然要比自己高出半个头。

她四下看了看，把祝换儿护在自己身前，“要不我们先出城吧，出了城我陪你找你家里人。”

“百里！”

忽然有人喊了她一声，百里鸣一回头看见是陆收，笑容一下子消失不见。

也不知道陆收是怎么过来的，脸都被挤得发红，他一把握住百里鸣手腕，确定人没缺胳膊少腿才松了一口气，语气中竟难得带了些怒火:“你乱跑什么？！”

“我看见小祝才过来的。”百里鸣看见他就没好气道，“你少管我，回去，和春云待一起。”

没等他回去，春云也跟着硬挤过来了，第一件事就是照两颗脑袋瓜各来一掌。

“我怎么说的？”她大怒，“不要放开我的手！你们俩当我说话是放屁吗？”

百里鸣敢对陆收叫嚣，但第一次见温温柔柔的春云发这么大火，顿时蔫了。

祝换儿连忙解释:“百里鸣是，是为了帮我……阿姨，您不要怪她……”

“小祝和她家人走散了。春云，我们带她一起出城，然后帮她找她家里人吧。”百里鸣说。

“不、不麻烦你们，我自己……去找。”祝换儿摇摇头，“谢、谢谢……”

她话少，人也腼腆，所以向来什么事都不愿意麻烦别人。

——但今天，她遇到的是全天下最爱管闲事的热心市民百里鸣。

“哎呀，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客气？来来来，你抓紧我的手，我们先出城。”

她将祝换儿的手紧紧握住，忽然疑惑道:“咦，你的手上怎么这么多伤？”

“我、我……”祝换儿的手缩了一下，支支吾吾道，“这是我……”

“百里鸣就是话多嘴碎，不用理她。”春云似乎知道些什么内情，她摸了摸祝换儿的头，“我知道你，你是个好孩子。”

祝换儿抿着嘴朝她笑了笑。

这边夸完祝换儿，春云又转头瞪了百里鸣一眼，“咱们要快点出城，不许再乱跑，特别是你，百里鸣，我一会儿和你算账！”

“哎——”

百里鸣还没来得及狡辩，就被春云一把拽着往前走。四人前后连成一条线，重新淹没在人潮中。百里鸣有些五味杂陈地看着春云的后脑勺，被挤得七荤八素时还有心情数她头上的白发。

一根，两根……她数出三十七根，想起春云也正好是三十七岁。

春云与她娘相识近三十年，二人牵绊之深，更甚百里鸣这个女儿一筹。听说春云原是在人界流浪的魔族孤女，七岁时被百里娘子从人贩子手里救下来，随后认了对方为姐姐。自那以后，她的世界里就只有姐姐一个人，一切生活都围绕着姐姐转。

她柔软、不谙世事，因为幼年的经历，对人族有着深入骨髓的畏惧。但是一切都有百里娘子挡在她身前，她不需要出门与人交往，也不需要为生计发愁。

当得知百里娘子罹难，在那一瞬间，百里鸣最担心的就是春云，她甚至有过最坏的念头，以为春云会想不开，跟着她娘亲一起去了。

可是春云没有。

在百里鸣醒来前，她已经大哭过一场，之后再也没有掉过泪。她要忙着安抚两个不懂事的小辈，再将这个已经支离破碎的家团吧团吧粘起来，背负在肩上。

“春云，我们会死吗？”

……还要回答诸如此类的问题。

“不会的。”她挺直腰背，把一群没经历过风雨的少年挡在身后，拍了拍百里鸣的头，说道，“别怕。”

—

空中阴云越来越低沉，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不知过了多久，她们总算是挤出了城门，随着人流走出大概三四里，才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可供歇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