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鸣被一阵忽如其来的狂风掀出几丈远时,整个人都是懵然的。
很快,一个人几乎是飞身扑过来,扶起她问:“没事吧?”
“……陆收?”
一摔摔出去那么远,百里鸣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浑身上下怕是有不少擦伤,怎么可能没事。
不过这些都是小事,一看到陆收,她当即把所有事情都抛到脑后,反手一把抓住他,急切地问道:“春云呢?”
“我没找到云姨,家里、城里、青岩山上都去找过了。”陆收语速飞快,压低声音说,“你怎么回来了?快走!”
“走?走什么?”百里鸣甩开他的手,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我们得尽快找到春云,不然她可能会有危险。你在城里有没有遇到魔族?”
“魔族?”陆收一愣,神色微微有些紧张,“你问魔族做什么?”
“我听开心说——”
她解释到一半,又被陆收打断:“先别说了,你快走!”
他少有这么急躁的时候,几乎是硬拽着百里鸣把她往出城的方向拉。
“不行,我要找到春云。开心也还在这里,我还没给她报仇!”百里鸣拼尽全力挣脱他的手,低吼道,“她死了,陆收,她死了!”
百里鸣的嗓音嘶哑得吓人,竟真的让陆收停了手。他向二人身后望了一眼,轻声说:“来不及了。”
“什么?”
她顺着陆收的目光回头,见一个白衣人无依无凭地立在半空中,面无表情地看向她们。
“你是……?”
“白玉京,奚涉川。”
她的声音如玉碎冰摧,极冷极锐。
白玉京的仙人?!
百里鸣先是一惊,随即喜出望外:“仙长,你是来救我们乐平城的吗?城里有魔族,你……”
“魔族,”奚涉川道,“你不就是吗?”
陆收没想到千瞒万瞒的事情就这样被轻飘飘一句点破,他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连忙去看百里鸣的反应。
然而她一脸茫然:“我?我不是魔族啊。”
奚涉川并不多言,只负手静静地看着她。她被那寒冰一般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慌,转头向陆收寻求声援:“陆收,我们一起长大,你知道我不是魔族的吧?”
“……”
谁知陆收也不言语,他望了百里鸣一眼,目光很重、很重,像是充斥着数不清的复杂情绪。
“……陆收?”百里鸣的声音有些发抖,她忽然没有了方才的底气,喃喃自语道,“我不是魔族。我怎么可能是魔族?”
身旁的陆收动了动,百里鸣以为他要替自己作证,心里稍稍安定下来,却没想到陆收开口说出的竟然不是辩解,而是求情。
“仙长,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也从未作恶,求您放过她!”
奚涉川冷冷道:“她方才想杀人。”
陆收所有的话都被对方这一句噎在了嗓子里,他想要解释,却发现根本无从反驳。
方才百里鸣的举动,二人都看得一清二楚——她分明就是想要杀了那个男子。若非奚涉川及时出手阻拦,那人恐怕已经成了她刀下亡魂。
“一定是有原因的,仙长!”陆收急忙看向百里鸣,“百里,是那个人先对你们动手的,对不对?百里?”
百里鸣早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只是呆呆地愣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出神。
……她是魔族?
她是魔族?
怎么会。
可是白玉京的仙人会看错吗?
难道陆收也知道?他为什么不反驳呢?
“不可能,不可能!”百里鸣绝不肯相信,拼命摇头,“我不是魔族,我是人,我是人啊!”
魔族不是都生来残暴,杀人如麻的吗?可她明明……
可她……似乎也是这样。
先前那么多的疑惑似乎都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为什么娘亲不愿让她见血,为什么春云得知她做过的错事之后会那么失望,为什么她能眼也不眨地杀人,为什么家人总对她遮遮掩掩……
原来都是因为,她是魔族。
一尘不染的仙人如同俯瞰蝼蚁般瞥了百里鸣一眼,随即拔剑出鞘:“你是魔族,理应斩尽杀绝。”
利剑出鞘,仙道的威压如同一座山,沉沉地压了下来。百里鸣心神恍惚间支撑不住,就这样“扑通”一声跪伏在地,额头贴着泥水。
真狼狈啊……她想,原来身为魔族是这样的感受。
从前她只觉得天地辽阔,可是骤然得知自己是魔族时,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扭曲起来。四围的山沉沉向她压来,留下一方站不起身的狭小空间,让她只能永远跪在原地。她像一根草芥,一只蝼蚁,闭塞在陶罐中看不见天地,被命运这只手颠来倒去地玩弄,最后奄奄一息。
分明在不久之前,她还幻想着要修炼成仙,然后去铲除魔族,拯救人界。
如今才知,她也是那些该被铲除的魔族中的一员。
多好笑啊,一个魔族,竟然妄想成仙。
她听仙人转头对自己昔日的玩伴说:“你身负仙缘,根骨尚可。我今日收你为徒,随我上仙界修道。”
百里鸣抬不起头、也不敢抬头去看陆收的神情。她想起自己从前嚣张跋扈,总是对他呼来喝去、颐指气使,好像有多么了不起似的。她觉得自己像话本子里在主角落魄时上蹿下跳的丑角,是虎落平阳被犬欺里的那条“犬”,是龙困浅滩遭虾戏的“虾”。
如今主角终于走到了翻身打脸的故事节点,她这个跳梁小丑也如约一落千丈。百里鸣害怕自己一抬头会看到陆收脸上有一种大仇得报的爽快神色,就像那些隐忍多年的主角终于揭露高贵身世,尽情嘲弄不识好歹的小人。
仙人要杀她,却被陆收拦下,说她从未做过恶事,不应该仅仅因为一个魔族的身份就无辜受戮。
百里鸣的耳边一直在嗡鸣,陆收的声音像隔着云端飘来,听得很不真切。她仍然伏在地上,一副静静等死的姿态,目光时而盯着地上爬过的一只蚂蚁,时而又飘忽到很远的地方。
陆收还在极力劝阻那个仙人,甚至似乎挡到了百里鸣身前,肩上不慎被刺了一剑。他的血一滴一滴落到百里鸣头顶,砸在她的发旋,好沉好沉,她的头越来越低,最后鼻尖也碰到了泥地,几乎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