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姊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手有些凉。阿兄大步上前接过她的篮子。阿姊脸微微红了红,两人无言错开视线。
除了炙豚,她还多买了许多小菜。怀之欢欣鼓舞地端着菜进了厨房。篮子里还满满当当地盛满了苎麻皮。孟寥问:“要纺线吗?”
他们仍没有看对方。聿如从后院拿出一只柳条筐,磕了磕灰尘,又拿布擦了一遍:“嗯,方才回来,经过巷口的作坊,”她把麻皮倒进筐里,“和李木匠约好了,明天他来打一架织机。”
“你的手还没恢复……”
“好多了。”她低着头拨开麻皮,“三十贯虽够支使一段时日,可也不能坐吃山空。”
“我有俸禄,可以养家——”
聿如轻声道:“我知道,那是你的钱。”
他斩截道:“那就是你的钱。”
一阵沉默。聿如把柳条筐搁回后院檐下,仍轻声道:“我去河边盥手。孟郎陪怀之布菜吧。”他要随她去,她道:“请让我自己待会儿。”
她每次以这样温和却不容拒绝的语气说话,他都无法再违悖。孟寥只能看着她出了后门,朝河边走去,倔强的背影越来越小,瘦弱的肩背却始终不曾塌下。
她的青丝结还贴身藏在他怀中,和布囊里的桂花放在一起。爱深义重到极处,随之而来的竟是害怕,怕她是一时冲动,怕她是自我牺牲,怕她是出于报恩……怕她后悔。若她有一天后了悔,不快乐,他会比死还难受。
孟寥闭上眼,桂树叶间浮动的光影落在他硬朗的面庞。
聿如走到河边,在秋柳荫里坐下。清澈的河水被正午的太阳晒得温吞吞的。她撩起一串水珠,看着它们落回河里。
她以什么身份接他的俸禄?到目前为止,他都没有说要娶她。她知道重逢尚短,还没有半天,突然说这些会很突兀。可话没头没脑地也说到这儿了,他还不问吗?
都怪那个姓臧的捕快。回来时,她在桥边看到有老婆婆卖苎麻皮,只剩最后一点儿,就全买了,让老阿婆好回去吃午饭。转身却就碰到臧捕快。她忘了,今天是旬休。
他一见就问什么时候能喝她的喜酒,又拦着她说这回真有正事,接着就问她还记不记得从他家出来的那个半夜,在巷子里遇到了什么东西,是不是一个黑甲的怪物。本来早就该问她,但后来发生了太多事情,没顾得上。直到昨晚,永义坊有一个娘子,方尤氏,失踪了。而那个深夜,又有人听到窗外喀拉,喀拉,像黑甲将军沉重走过的声音。
“从那东西手下死里逃生的只有你一个人。”臧捕快全收了玩世不恭的样子,严肃道:“能不能告诉我,它究竟长什么样子?”
聿如很想纠正他,是三个人,还有她弟妹。想到阿瞻,心又一痛,想到怀之,心又一紧。当时是怀之师父留给她的霹雳弹击退了那个怪物,它会不会来寻仇?
她说了那晚还记得的所有细节。臧仲道:“好,我记下了。你放心,之前没人报案,州府也无暇顾及。如今那东西敢为非作歹,我们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聿如点点头。臧捕快不那么嬉皮笑脸和气急败坏的时候,还是比较能让人信得过。事情问完了,臧仲似乎还想说什么,及时咽下,也只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虽然州府已经立案,但这个所谓的黑甲将军还是搅得她心乱如麻。它从前只是恐吓人,现在已经敢作案了吗?那位尤娘子……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好在孟郎回来了。只要相守在一起,他们什么都不怕。别人自问他们的,日子是她自己过。不成婚又有什么关系?孟郎就是她们的兄长,他们仍是一家人。
可哪有兄长那样吻着……
发烫的脸伏在膝上,聿如用力摇着脑袋。好容易,才把纷乱如麻的思虑快刀斩断。这个坏蛋,她再也不会让他碰她了。她重重甩干了水珠,大步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