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笑？”少年笑道：“一夜之间，九郎十郎受了伤，五兄派来的人中了毒，桩桩件件，匪夷所思，却怪我说笑。青鸾姊姊呢，一大早进进出出，追到我祖母这里，这又是怀疑我祖母藏了谁？”

青鸾直瞪他。少年泰然弯腰，嘴里发出啧啧声。

屏风后跑出一只狸花猫儿。

青鸾青了脸。只有一只猫。

侍女柳风上前将猫儿抱走了。

顾暲振一振衣，这才毕恭毕敬跪下，向老夫人道：

“孙儿今日便拜别祖母启程了。祖母大寿在即，小辈本不该仓促离家，然庄中异象频发，孙儿不得不以惜生为要。事急从权，伏惟祖母，千万珍重。”

老夫人一愣，失笑搁笔：“阿暲原是来道别的。是旷儿要接你去？”

顾暲道：“是，眼下只好孙儿先去。五兄想必也等急了。”

老夫人缓声道：“祖母还从来不知晓，旷儿如今在做什么，又接你们去做什么？”

青鸾眼皮一跳。除了绿苔，在场几位侍女都彼此交换着忧戚的眼神。

五郎任鹰扬郎将且预备带兵伐陈之事，她们多少知晓，却无一人敢对老夫人明言。

有陈据有江左，至今不过三十一载。所以，准确地说，老夫人曾是梁人。但都是南朝人。顾暲自小在祖母膝下抚养长大，耳濡目染地清楚，隔了三十余年，他的祖母是如何勉力在北地的庄园里维持着一小方江南的流风余韵，如何在深心里，仍以南朝为天命正统。

除了自己，祖母付出最多心血和感情的，就是五兄顾旷。他不敢想，若祖母知道实情，怎么接受得了。

顾暲顿了顿，方道：“孙儿也好奇，想必是带孙儿们长长见识。待到了洛阳，定给祖母写信报知。”

老夫人凤目泛起倦色：“后日便是祖母生辰，竟连这两日也等不得？阿暲，祖母老了，没几年了。”

顾暲立刻道：“祖母长命百岁……”老夫人打断他：“阿暲方才指鸟喻人，说了那么多，就是想祖母放你去？”

顾暲道：“祖母智慧过人。其实不是说的孙儿。孙儿要走，是情非得已，就算走不得，又怎会生事端？旁的人却说不清了。譬如青鸾姊姊，本该好生侍奉祖母，一大早却为了追什么小公子小娘子，反闹得祖母不得安宁，实在是本末倒置，可恶极了。”

青鸾再忍不得，骤然道：“我却不知公子为何将那二人藏在马车里带回庄中，如此包庇外人，又是意欲为何？”

顾暲并不否认：“譬如大鸟被关在笼里，雏鸟自然眷恋不去，这就要问青鸾姊姊，好端端的，把大鸟关起来做什么？”

老夫人听着二人相争，忽然笑起来：“阿暲，你有这样好心，替素昧平生之人说话？”

顾暲这回默然片刻，才道：“瞒不住祖母。孙儿今晨回庄，路遇那两个少年，见他们有趣，将来又同往洛阳，竟似宿昔有缘。祖母知道，孙儿自小长在庄中，素日应酬多是父兄留下的人情，没什么真朋友。”

青鸾听到这个幼稚的理由，冷笑道：“焉知他们是利用公子，还是拿公子当真朋友！”

顾暲道：“左右青鸾姊姊也没有朋友，想来不比我懂得。”

气噎的青鸾回头求援，那伶牙俐齿的绿苔却竟还在朦朦胧胧，兀自出神。

这小妮子中邪了不成！

老夫人似乎大感慨：“阿暲既愿意对祖母道出真情，祖母也有件实情，也不再瞒你。”说着，停了停。

连青鸾也猜不到老夫人要说什么。夫人日常事务没有一桩不经她的手，有哪件用得着对顾暲坦陈？

顾暲只得道：“孙儿恭聆。”不料接下来的话会令他瞠目结舌，满堂骇然大惧：

“祖母前日已给旷儿去信，让他暂放几日公务，回来陪祖母过寿。你和你的小朋友……什么小鸟儿，大鸟儿……都安心留在庄里，安安心心等祖母过了寿，再和你五兄一同去洛阳，呵呵呵，可使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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聿如正努力捯饬着孟寥的衣裳，准备出门。眼看时辰不早了，昨天那些紧追不舍的人一个都没来，仿佛庄园一夜之间被风吹走了，只剩跨院这间客房遗落方外。

他的衣裳对她实在有些大，不管再怎么卷起袖子，系紧腰带，还是很像一只兜头蒙着人类衣裳的野兔。孟寥半跪着替她理衣，好容易春卷似地裹好了，抬头无意对视。

每次看到她面上的伤痕，他都仍一阵愤怒痛苦。但聿如不准他再替她在乎。她说多笑就不疼了。

“是不是穿得很丑？”她自己先笑起来，呵手挠他痒痒：“想笑就别忍着。”

她现在探索出了他最怕挠哪里，孟寥终于忍不住笑出来，紧紧抱着她：“一点也不丑。”

他低低的笑每次都不自知地撩拨到她心动。聿如挣开来，把脸埋在枕头里：“我还怎么出门！”

她的衣裙就算晾干也穿不得了。长长裂了一道，看一眼都脸红心跳难为情。聿如扔了枕头，把他推倒在被衾上，咬牙骂道：“你浪不浪费……”

他任她按着，笑着仰面环着她脊背：“我们再买。”聿如下颔磨着他肩头：“我就要这件。”孟寥道：“那回家我来补。”还浸透在汹涌柔情余韵里的嗓音。

她待要问他会不会补，想起他在军营里的时候，什么都会做。

聿如长长喟叹。他什么都会做，旁人便以为他什么也能做，譬如那个顾郎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