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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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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惊春却不理他,转向秦氏,语气放缓,却字字千斤:“祖母,我知您心里苦,怕祖父路上艰辛,忧大伯母、堂姐前程未卜。可您今日这般闹,除了让莫家成为全城的笑柄,让我爹这颗本就伤痕累累的心再添新伤,还能得到什么?”

她眼中也浮起一层水光,是心疼莫失让和莫少谦。

“祖父离家前,曾拉着我爹和我哥的手说,‘一笔写不出两个莫字’。他若知道今日您这般逼迫我们家,逼迫这个为了救你们出狱几乎掏空家底、熬干心血的儿子,他老人家......会不会心寒?”

“祖母,”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更何况,我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

“一样的血”四个字,她说得极重,又极轻。

秦氏挥到半空的手,僵住了。

莫惊春的话,尤其是最后提到莫老爷子可能“心寒”,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她混沌狂乱的意识深处。老爷子......那个一辈子好面子、重规矩的男人......若是知道她今日这般撒泼打滚、当街辱子,还试图抢夺已分家儿子的产业......

莫老爷子是流放,不是死了!

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那疯狂燃烧的怒火,像是被孙女这一番话语彻底浇灭,只剩下余烬里冒出的、令人窒息的恐慌和空虚。

她呆呆地看着跪在泥水里、脸颊带血、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的三儿子,又看看挡在他身前、眼神清亮倔强的孙女,再看看周围那些或鄙夷、或叹息、或好奇的目光......

她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也无比冷。那一个多月衙狱里潮湿肮脏的板床、刺鼻的马粪味、同监妇人麻木的眼神......以及此刻儿子眼中那彻底熄灭的、曾经对她残留的最后一点温情的火光......

她好像,真的把最后一点倚仗,亲手推开了。

莫失让就在这时,缓缓地、艰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的膝盖上沾满了泥水,衣服下摆污浊不堪,脸颊的血痕还在渗血。可他站直了,背脊甚至挺得比刚才更直一些。

他不再看秦氏,而是转向四周还未散去的邻里街坊,拱手,深深一揖。

“家门不幸,琐事扰了各位清净,失让在此,给各位赔罪了。”

莫失让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带着一种心如死灰后的冰凉。

“今日之事,孰是孰非,天地可鉴,人心可证。失让......问心无愧。”

说完,转向秦氏,莫失让眼神里已经没有了痛苦,没有了哀求,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疏离,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娘,老宅已经收拾妥当,被褥是晒过的,米面油盐、柴火菜蔬,都备足了。您若愿意回去安住,儿子每月该给的供奉,一分不会少。您若不愿......”

莫失让停了很久,久到谁都以为他不再说话,才轻轻吐出一句话,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判决:“儿子,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阿月,”莫失让看向泪流满面的妹妹,“送娘回老宅吧。”

“三哥!”

莫问月哭出声来,看着神情麻木的母亲,又看看眼神决绝的三哥,再看看一旁眼神躲闪、缩着脖子的大哥,一跺脚,终究还是上前,用力扶住了秦氏几乎站不稳的胳膊。

秦氏没有再挣扎。

她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木偶,任由女儿搀扶着,踉踉跄跄走向马车。

上车前,秦氏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雪雾中,“续物山房”的招牌泛着湿润的光泽。

她的三儿子莫失让,背对着她,正被妻女和二儿子一家子围着,有人递帕子,有人想查看他脸上的伤,他却只是摆摆手,独自望着店铺里温暖的灯光,背影萧瑟,仿佛与这喧闹又冰冷的世界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莫失良狠狠瞪了莫失让和莫惊春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却也不敢再多言,灰溜溜地跟着爬上马车。

车夫一扬鞭子,青篷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单调的辘辘声,渐渐消失在迷蒙的白雪和街巷尽头。

看热闹的人群见再无热闹可看,也三三两两地散去,只是那议论声,怕是要在浮梁城里发酵好些日子了。

......

莫失俭走到弟弟身边,笨拙地拍了拍他湿透的肩膀,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只憋出一句:“三弟......你,你别太往心里去。娘她......她是糊涂了。”

莫失让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在风里的烟:“二哥,我不是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渍,低声道:“我只是觉得......很累。从里到外,都累透了。”

莫惊春紧紧握住父亲冰凉的手,那手上还有常年制瓷留下的薄茧。

她能感觉到父亲的手在微微颤抖。

莫惊春知道,经此一遭,父亲心中那点对“家”的最后的、温暖的念想,对莫老爷子和秦氏的最后一丝期盼,恐怕已经随着那辆远去的马车,彻底碎裂在今日这寒冷彻骨的冬雪里了。

刘氏拿出着干净帕子,想给莫失让擦脸,手却抖得厉害。赵氏拎着药箱子,莫恋雪在埋头找药粉。莫忘夏手上拿着白酒和干净的白布,等着莫恋雪找到药粉就给三叔治伤。

雪下起来了,不急不缓,天与屋与地之间,渐白渐茫,也将“续物山房”门前青石板上不久前发生的是非恩怨、哭骂嘶喊渐渐覆盖。

可这白雪,却盖不住那弥漫在屋子里每一个人心头、盘旋在院落上空的,浓得化不开的寒意与深刻的裂痕。

年关将近,处处张灯结彩,预备着辞旧迎新。

而马车里,秦氏蜷缩在角落,厚厚的棉衣也挡不住一阵阵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寒意。最初的癫狂褪去后,一种巨大的、空洞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慢慢淹没了她。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变得模糊,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她好像,真的把她最后一个可能还会真心待她、为她着想的儿子,也彻底地、永远地,推出去了。

腊月二十五的这场雪,直到入夜也未停歇。

浮梁城在大雪中睡去,而许多人的心,却在这雪夜里,辗转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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