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
“倒是咱家的老岩泥,因为价格还算公道,他时常来进货。可这些也是卖给那些世家士族的。”
说到这,刘氏的声音低下去。
“寒门子弟和庶民人家,还是用陶泥的比较多。”
她望着账房的方向,望着那些穿着普通却争相订购瓷器的身影。
“一辈子和瓷器打交道,”莫恋雪说,“可一辈子却用不起。”
“他那只旧茶盏,用了二十年,口沿磕了两处。去年送来修,是我在阿雪姐你的指点下锔的第一件的客件。”
莫忘夏记得。
那只茶盏是陶泥的,胎厚,釉色沉,不是名窑的名品,只是寻常人家寻常的用器。口沿磕掉的两块碎瓷早不知落在何处,许是掉在茶寮的地板上扫去了,许是落在院子的泥地里沤烂了,许是跟着孟东家的老妻去了另一头。
那还是在浮梁的时候,莫恋雪和莫失让去府城送货,看店是莫忘夏和刘氏。
孟东家来进货,他选好货,却没走,直到店里没什么客人。
他将那只盏从包袱里一层一层解开,棉布,旧衣,再一层棉布。他解得很慢,每层布都叠得方方正正,像叠什么金贵的东西。
他说,堂姑娘,您看看,还能修么。
顿了顿,声音哑下去。
这是我家阿爹传下来的。
阿爹走了十二年。
......
莫忘夏当时还没有做过客件,但她还是将盏留了下来。
等莫恋雪回来,她将自己擅作主张留下孟东家茶盏的事说了出来。
续物山房锔瓷,是要当面说好价格和锔瓷图样的。
这是规矩,也是保护。
莫忘夏咬咬唇,她知道自己这么莽撞的行为可能带来的后果。
“一个陶盏而已,而且还是老客,不会有什么的。”
刘氏和莫恋雪连声安慰。
只有莫失让,什么都没说,而是将那只盏接过来,对着窗光看了许久。
釉面的裂纹很细,像蛛丝,像老妇人眼尾的细纹,像岁月在器物上留下的呼吸。
“这活接的好,该接!”
最后,莫失让点点头。
所有人都鼓励莫忘夏自己来完成这件盏。
“作为手艺匠人,终有这么一天。”
莫失让如是说。
莫忘夏沉默片刻,终点点头。
莫惊春和莫恋雪为她出谋划策,尤其是莫恋雪,全程提供“支持”。
莫忘夏寻了片成色相近的老瓷,磨了半日才磨成合适的形状。
那瓷片是莫恋雪从废料堆里翻出来的,釉面有一道细裂,却正好与那盏的釉色相仿。
将瓷片贴在缺口比了又比,莫忘夏用刻刀在边缘走了一圈又一圈,瓷粉纷纷落在她膝头的棉布上,像细雪。
她打了四枚铜钉。
钉脚入瓷三分。
铜钉嵌进胎骨那一声,闷闷的,像老树的根扎进土里。
孟东家来取盏时,将茶盏托在掌心看了很久。
他翻过来,看盏底她錾的那一小朵莲花;翻过去,看盏沿那四枚铜钉。
眼眶红了一瞬,孟东家的指尖摩挲着钉脚,一下,一下,像抚什么活物的脊背。
他没有哭。
他只是将那盏小心包回包袱里,一层棉布,再一层旧衣,再一层棉布。
他说,多谢莫大姑娘,多谢堂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