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
“娘虽然手艺没学全,但教个初级班,应该还是可以的。”
刘氏满眼希冀地看向莫惊春。
——初级班,就是教从来没学过做瓷手艺的人开设的班,是莫惊春的叫法。她说学手艺也像读书,得从蒙学开始,一笔一画,一钉一锔,都得从头教起。若是上来就教难的,那些女孩子听不懂,也学不会,反倒坏了兴致。
听到这里,莫惊春欣慰地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漾开,一直漾到眼角,漾到眉梢。她望着她娘,望着她娘鬓边那几根被夕阳染成暖金的银丝,望着她娘眼里那份小心翼翼的期盼。
“......别说初级班,就是高级班,娘你也教得了。”
“又打趣娘,娘说正事呢。”
刘氏伸手,轻轻在莫惊春手臂上打了一下。那一下打得很轻,轻得像辛夷花落在肩头。
“娘,我说的是实话。你是很厉害的画匠。”
莫惊春严肃地点点头。她伸出手,将刘氏鬓边沾着的一小片枯叶摘去。那枯叶不知何时落下的,被夕阳一照,泛着淡淡的金色。
“是画工,娘的手艺还做不了匠人。”
刘氏脸颊微微泛红。
——学艺的人都知道,出师了才能称为匠人,没出师,就是工人。工人做活,匠人做器。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娘,你画的波浪纹,画的山水鸟兽,堪称大匠。”
母女二人对视。
刘氏被莫惊春看得不好意思起来,低下头去,装作整理笸箩里的碎瓷片。可她避着莫惊春,悄悄抬手,用袖口擦拭眼角的泪花。
辛夷花落在她们肩头,白的,紫的,铺了薄薄一层。有风从院子里经过,拂动那些落花,拂动刘氏鬓边的碎发。
五月初九。
续物艺院挂牌的前一日。
这一日夜深了,续物山房后院的工房里,还亮着一点烛火。
莫恋雪独自坐在工房里,膝上摊着那本她抄了半月的讲义。纸是寻常的竹纸,边角已经有些卷了;字是簪花小楷,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是她这些日子熬夜抄出来的。
灯芯已剪过三次,烛火还是暗了。
火光映在纸上,明明灭灭的,照得那些字迹也有些模糊。她搁下笔,揉了揉眉心。眉心处有些发紧,是熬夜太久留下的痕迹。
窗外有虫鸣,细细的,密密的,像夏夜里最寻常的声音。
门外有轻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走到门口时顿了顿,而后是轻轻的推门声。
莫忘夏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搁着两盏茶,茶汤还冒着热气;还有一碟桂花糕,是刘氏午后新做的,还留着炉火的余温,糕面上撒着细细的桂花,金灿灿的,像碎了一地的月光。
“大姐,”莫忘夏将托盘搁在案边,轻声道,“明日就挂牌了。”
莫恋雪“嗯”了一声。
莫忘夏在她对面坐下,没再说话。
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将她们的身影投在墙上,投成两团模糊的影子。那影子挨得很近,像小时候她们挤在一处睡觉时那样。
堂姐妹二人就这样对坐着。
一盏茶从滚烫喝到温热,从温热喝到微凉。谁也没有开口。
窗外有夜鸟掠过,翅尖擦着屋檐,簌簌的轻响。那响声很轻,轻得像有人在檐下撒了一把细沙。
“大姐,”莫忘夏忽然说,“我......我有点怕。”
莫恋雪抬起眼。
莫忘夏没有看她。
她低着头,望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那双手与她大姐的有些像,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做惯了活计的手。可此刻那双手微微攥着,攥着膝上的衣料,攥出一片细密的褶皱。
“我怕没人来,”她说,声音很轻,“也怕来的人太多,我教不好。”
她顿了顿。
“我怕她们学了手艺,往后如若毫无用处,会怨咱们。”
烛火摇曳。
莫恋雪没有说话。
她将茶盏放下,起身走到莫忘夏面前。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她伸出手,将莫忘夏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那动作极轻,极慢,像刘氏从前对她做的那样。那时候她还小,娘也是这样,将她的碎发别到耳后,说头发挡着眼睛,看不清字。
“你三婶说,”莫恋雪的声音很轻,“她画了二十多年的海浪纹,可还是觉得画得不够好。”
莫忘夏抬起头。
烛火映在她眼睛里,亮亮的,像两簇小小的火苗。
“可她的海浪纹,阿春说整个浮梁,甚至是整个昌南府,无人可比。”莫恋雪望着她,目光很静,很定,“只是娘她自己不觉得。”
烛火摇曳。
“我们也是这样。”莫恋雪说,“总觉得还不够,还欠些,还撑不起来。”
她顿了顿,眼睛明亮。
“阿春说对娘说勿要妄自菲薄,对自己要有信心!”
那声音很轻,却像有什么东西落在莫忘夏心上,沉沉的,又暖暖的。
“这话,我现在也说给你听。明日挂牌收学生,后日就会有学生坐在堂下,等着你教她怎么配泥料,怎么选泥巴,怎么捏型,怎么整口,怎么看窑火!如果是学锔瓷的,你要教他怎么看裂纹,怎么打第一枚钉。”
莫忘夏的眼眶有些红。
“到那时,”莫恋雪说,“你不能也得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