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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1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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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你过耳即忘就可。”

莫惊春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你就不怕我态度过于随意,你父亲不同意我们的事?”

赵无眠笑了。

那笑容里有些难得的少年气,眉眼舒展,像是春日里冰面下透出的第一缕暖光。他平日里总是端着一副沉稳持重的模样,难得露出这样的一面。

“只要你愿意,谁都不能阻止我们的亲事。”

莫惊春被他这句话说得心头一热,面上却不显,只是满意地仰了仰首,施施然地进了宅子,留赵无眠在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眼里的笑意久久不散。

第二日天不亮,莫惊春便醒了。

她住在赵无眠宅子的西厢房里,窗外正对着一丛翠竹。晨光熹微,竹叶上还挂着露珠,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她在窗前坐了一会儿,看晨雾一点点被日光驱散,乳白色的雾气像纱一样缓缓流动,露出远处山峦青黛色的轮廓。心里反而平静下来——她也算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个国子监祭酒,还能比沉寂千年的破损瓷器更难应付?

赵无眠早早来接她,今日换了一身月白的常服,腰间系着玄色缀着白玉的革带,比昨日穿官袍时多了几分温润,少了几分凌厉。

莫少谦亲自来扶莫惊春上马车,在她登车时,莫少谦冲她微微点头,那目光像是在说:不要怕,万事有我在。

后山别院是赵兰洲每次来修然书院时小住的地方,三进的院子不大,胜在清幽。

院中一株老海棠树亭亭如盖,正是花期,满树粉白相间的花朵开得热热闹闹,风一吹便落下一层薄薄的花瓣,铺在青石板上,像是下了一场细雪。

树下摆了茶桌茶椅,茶已经沏好了,白瓷茶盏里茶汤清澈,水汽袅袅升起,混着海棠花的香气,说不出的清雅宜人。

赵兰洲坐在树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封皮是淡蓝色的,看不清书名。他听见脚步声便放下书卷,抬起头来。

莫惊春第一眼看见赵兰洲,便知道赵无眠像谁。

不是容貌上的像——赵无眠的容貌大约随了他母亲,眉眼深邃,轮廓分明——赵无眠和赵兰洲是气度上的像。

那种骨子里的从容和沉稳,像一棵扎根极深的老树,风雨来了也不会动摇分毫。

赵兰洲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眉目间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温润和通透,像一块被岁月打磨得极好的玉,不刺眼,却有光泽。

他的目光落在莫惊春身上,不凌厉,不审视,甚至没有居高临下的打量,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像看一个晚辈,像看一个寻常的客人。

“来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坐吧。”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就这么简简单单两个字。莫惊春紧绷了一早上的心,莫名松了几分。

说不紧张是假的。

从昨天知道赵祭酒就是赵无眠的父亲开始,她就没怎么睡好,翻来覆去地把各种可能的情形都想了一遍。被刁难怎么办?被问家世怎么办?被嫌弃怎么办?

——果然是关心则乱啊!

可真正见到赵兰洲——赵祭酒,这些担忧都像是多余的。

莫惊春依言行礼,举止端庄得体。

赵兰洲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她便在他指的茶椅上坐下,脊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赵无眠坐在赵兰洲另一侧,亲自执壶给众人斟茶,茶汤注入盏中,水声清越。

赵兰洲没有急着说话,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的海棠树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片刻后,他才看向莫惊春,嘴角微微弯了弯:“无眠跟我提过你很多次。”

莫惊春微微垂眸,睫毛轻轻颤动:“晚辈惶恐。”

“不必惶恐,喊我世伯就好。”赵兰洲放下茶盏,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邻家晚辈说话,“我今天见你,不是以国子监祭酒的身份,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所以你也不用拿那些官场上的规矩来应付我,那些场面话我听了几十年,早听够了。”

这话说得直白,坦坦荡荡,没有半点迂回和试探。

莫惊春反而踏实了——她最怕的是那种话里有话、绵里藏针的谈话方式,如今赵兰洲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倒让她觉得亲近了几分。

她抬起眼,认真地看着赵兰洲,立刻从善如流地说道:“世伯想听什么,晚辈便说什么。”

赵兰洲微微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许。他不喜欢拐弯抹角的人,这一点赵无眠随了他。

“我听无眠说,你在研究工艺器物?”赵兰洲话锋一转,竟是从这个切入。

莫惊春微怔,她本以为赵兰洲会问家世、问学识、问品行,没想到开口问的竟是这个。

点头道:“是。晚辈对制瓷、修瓷都略知一二,最近这段时间主要在琢磨釉料配方。”

“哦?”赵兰洲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你懂釉料?”

“谈不上懂,只是有些心得。”

莫惊春说起这个便不怯场了,这是她最熟悉、最擅长的领域,每一句话都像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

“比如天青釉,世人皆以为关键是雨过天青的那抹蓝色,釉色要纯净,要通透,要像雨后的天空。实则不然。天青釉的精髓在于‘声’,也就是开片。开片的声音、纹路、疏密,都决定了这件瓷器的品格高低。不久后的万国会,我莫家续物山房参展的就是开片的天青釉瓷器……”

她越说越顺畅,原本微微绷着的肩膀也渐渐松了下来,眼睛里有了光。双手不自觉地比划着,像是在描述一件正在脑海中成型的瓷器。

赵兰洲听得很认真,不时追问几句,问的还都在点子上。

他虽是经学大家,却对百工技艺颇有兴趣,家中收藏了不少名窑瓷器,从民窑到官窑,从青瓷到黑釉,说起来头头是道。

一老一少聊起釉色与窑火,从釉料的配比到窑温的控制,从开片的机理到纹路的审美,竟越说越投机。

赵无眠在一旁听着,嘴角微微翘起,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他早知道莫惊春的本事——她一说起工艺器物,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像一盏灯被点亮了,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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