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姐?”
“对,我同父同母的亲姐姐陆艾琳,她若还活着,今年应该已经34岁了。”
他话里的信息量实在太大,关越诗一时有些反应不及:“这……这样啊,从没听你提起过。”
陆林深嘴角发苦:“她去时不过七岁,再加上一直寄养在别处,我一共也只见过她两次。”
关越诗坐得更直了些:“那她……是怎么去世的?”
“溺水。”
关越诗心中咯噔一声:“她也是迟发性溺水?”
“不,”陆林深话中满是追悔,“她若是迟发性溺水,多少还有抢救的机会,可她当时被救起来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面前仿佛再次出现陆艾琳那张青灰泛白的脸,陆林深痛苦地闭上眼睛:“是我,小诗。她是为了陪我玩,这才去的池塘,是我一手将她推向了死亡。”
“不,不是,”围帘唰的一下拉开,关越诗赤脚走过来,“陆林深,我虽不知晓当时的情形,但我知道,事情怎么也怪不到你的头上。”
她屈膝蹲在床头,温柔着和他对视:“记得吗?我们刚还说了,任何时候,事情都怪不到一个孩子头上。”
“可是小诗,是我弄脏了衣服,妈妈才会陪我离开,等我们再回来……”
陆林深有些哽咽:“等我们再回来,一切都已经晚了。”
原来还有林欣柔在场,关越诗心中闪过一丝异样,那最该自责愧疚的难道不是林欣柔吗?为何她瞧着,倒是陆林深一副长久被此事折磨的模样。
但眼下时机到底不对,关越诗压下心中困惑,捡了别的道理来讲:“你还记得我父亲吗,陆林深?”
陆林深有一瞬的怔愣:“当然记得。”
“那,你还记得我父亲是怎么去世的吗?”
思绪不得不从刚才的事中抽离,陆林深回忆一下,道:“听院中人说,是在外出差时,不巧遭遇车祸,关叔叔为了救同行的学生,这才……”话到此处,陆林深已然停了。
关越诗便知,他也并非不知其他:“你听到的,应该不止这些吧?”
“流言风语,怎可当真?”陆林深急切道,“小诗,你也莫要轻信那些中伤之语。”
关越诗轻轻摇头:“可那些,若是事实呢?”
关越诗非常认真地确认过,关良博救人真的是事实,可公费私用带女学生出游也是事实,和这个被他所救的女学生关系不当,更是事实。
陆林深哑然,任何时候,桃色总是生风。这些事当年在大院传的沸沸扬扬,关良博生前名声多好,此后便受多少反噬。
他满面内疚,关越诗看得好笑:“陆林深,我都不介意,你在替我抱歉什么?”
“不,小诗,”陆林深眼睫闪烁,“当时你家出事,我却毫不知情,我……”
陆林深至今记得,高考完当日,他兴冲冲跑去关家,到后却只见关家大门紧锁,人去楼空。茫然之际,还是好事的邻居将变故告知,陆林深这才知晓,彼时的关越诗已然远走它国了。
“我若当时知晓,定会从集训营离开……”陆林深满心的懊悔,“我一直不敢去想,你当年该是多么孤立无援。真的对不起,小诗。”
关越诗被他的郑重搞得怔住,当年的慌乱、嘈杂、无措一瞬涌上心头,但也只是瞬间,便被她尽数压下。
“我知道,”关越诗遮住他又想道歉的嘴唇,安抚道,“我今日与你说这些,不是想要兴师问罪的。”
陆林深不解:“那……你是想与我说什么?”
“我见过那场灾难中,幸存的女生。”关越诗道。
“你……院里怎会安排你跟她接触?”陆林深紧张道,“你没受伤吧?”
关越诗很浅地摇了下头:“是我主动要求的。”
关良博骤然离世,哪怕他们从不亲近,关越诗也想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不想听别人说,于是便自己找了过去。
守在女孩身旁的家属情绪激烈,叫嚷着要告他父亲□□,关越诗无从辩驳,只好一言不发。
最后还是那女孩尖叫着出声,喝退了她的亲人。
病房门关,室内只余她们,空气陡然沉默下来。
来时满腹疑问,此刻脑中却只余一片空白,关越诗第一次明白何为畏葸胆怯。
良久,那女孩率先开口。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她说,“是我在他出差途中主动跟去的,也是我非要他开车带我去隔壁市游玩的,可我从没想过要害死他……你要打要骂,要我去死我都随你。”
和警察说的一样,关越诗起身想走。
“但……你能不能帮关老师澄清一件事情?”
关越诗脚步顿住:“什么?”
“关老师从没有逼迫过我什么,是我主动纠缠他的,”病床上的女生声音嘶哑,“我跟调查的人说了,跟我的父母说了,还有医院的领导,但是……但是事情不知道为什么会传成现在这个样子。”
“你是关老师的女儿,你一定跟我一样,不忍心看那些人这么污蔑他……”女孩抓着她的胳膊,宛若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你帮我这次,我把我的命赔你。”
把命赔她?陷入自己世界的女孩还在喋喋,关越诗却只觉世界荒谬。
好容易活下来的人,最不在乎的,好像正是她的“活着”。
她再听不下去,转身准备离开。
身后,女孩哀切的声音微弱:“货车撞过来的时候,他本可以避开的,他明明……明明一直都没说过爱我…… 你一定非常恨我吧?”
“你放心,你们都想我死,我知道,我会去陪他的……”
“所以……”在关越诗短暂的停顿后,陆林深忍不住问道,“在遭遇那些后,活着确实有罪,是吧?”
“不,”关越诗坚定地否定了他,“任何一场灾难的幸存者,都配得上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