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南风的大学生活，比想象中来得更快，也更顺。

南宁的九月在蝉鸣和热气里慢慢淌过，像一条不急不缓的河。每天早上的课从八点开始，物理学院的大一课程不算太满，但也不轻松——高等数学、力学基础、普通物理实验，再加上一门必修的思政课，塞满了周一到周五的格子。

陆南风发现自己比高中时更习惯这种节奏了。没有倒计时牌，没有周考排名，没有那种悬在头顶的压迫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散的、却也需要自律的日常：自己决定几点起床，自己选择去哪个食堂，自己在课后留下来问老师问题，还是回宿舍看书。

方子彦是他最熟的室友。两人经常一起去食堂，方子彦总能找到哪个窗口人少、哪个菜今天做得好吃。杨一航是那种话不多但做事很稳的人，总是坐在宿舍的桌前看专业书，偶尔抬起头来，接一句让大家笑出声的话。李远则是那种走到哪都热闹的人，嗓门大，爱开玩笑，刚认识的时候陆南风还有点不太习惯，现在已经会接他的梗了。

“南风，你那个朋友，北海那个，最近怎么样？”方子彦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随口问道。

陆南风正在拆一双一次性筷子，听到这个问题，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挺好的。他那边课也挺多。”

“你们每天都聊？”

“也不是每天。”陆南风想了想，

“有时候忙起来就发条消息，晚上有空了再打会儿电话。”

“那也不错了。”方子彦夹了一筷子菜，

“异地还能保持联系，挺难得的。”

陆南风没接话，但他低头吃饭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方子彦已经慢慢习惯了陆南风偶尔说起“北海那个朋友”时的不一样——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提起，是在某个岔路口忽然想起来、随口说一句，像是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说的时候声音会轻一点，尾音会拖得长一点点。

许晨阳是第二个和陆南风熟悉起来的人。那天他帮陆南风搬完行李后，两人加了微信，一开始只是偶尔在食堂碰见时打个招呼。

后来有一次陆南风在图书馆找不到某本参考书，在朋友圈里随口问了一句，许晨阳回复说：

“物理学院资料室有，我帮你借出来了，你什么时候有空来拿？”

陆南风去拿书的时候，许晨阳坐在资料室的窗边，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量子力学教材。

“谢了，学长。”

“不客气。”许晨阳合上书，

“你要不要坐会儿？这边人少，比图书馆安静。”

陆南风在他对面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两人各自看了一会儿书，谁都没说话，但那十几分钟的安静，比很多热闹的对话更让人觉得舒服。

后来他们就慢慢熟了。许晨阳会告诉他哪门课的教授比较严格，哪门课的作业可以晚两天交，物理学院哪间自习室晚上不熄灯。

陆南风也会在许晨阳偶尔抱怨某门课难的时候，接一句“那你教我呗”，然后两人真的会约在资料室一起看书。这种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像南宁九月的气温——不至于热到出汗，但也不至于凉到需要加外套。

另一边的楚景明，也在北海安顿了下来。

北海大学的数学系比陆南风想象中更忙。楚景明发过来的照片里，有时候是黑板上写满的推导，有时候是堆在桌角的草稿纸，有时候是食堂里一盘清蒸鱼和一碗白米饭。他不再像刚开学那几天那样，每天晚上的电话能打半小时。有时候只是发一条“今天还顺利”，陆南风回一句“你也是”，对话就结束了。但那种结束不是断掉，是像潮水退下去，知道还会涨回来。

“今天上了四节课。”楚景明在某个晚上发来消息。

“我也差不多。力学课讲到了牛顿第二定律的微分形式。”

“嗯。那个后面会有用。”

“你明天有课吗？”

“上午两节，下午一节。晚上可以打电话。”

陆南风看着那句“晚上可以打电话”，忽然觉得一天的疲惫好像散了一些。他没有回这句话，因为他知道楚景明知道他会打。他只是发了一个“嗯”，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看明天的预习内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南宁的九月慢慢走到下旬，阳光还是亮的，但已经不像刚开学那几天那样晒得人发慌。某天下午，陆南风刚从物理实验楼出来，手机震了一下。是许晨阳发来的消息：

“晚上有空吗？物理学院有个迎新会，大一大二一起的。在西门那边的清吧，你来不来？”

陆南风想了想，回了一个“好”。

清吧不大，藏在西门外面一条巷子里，门口挂着暖黄色的灯牌。走进去的时候，音乐声不太大，有人在台上弹吉他唱歌，声音很低很轻，像是背景的一部分。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大部分是物理学院的学生，穿着随意，三三两两地坐着聊天。许晨阳坐在靠墙的一张长桌旁边，看到陆南风进来，朝他招了招手：

“这边。”

陆南风走过去，在许晨阳旁边坐下。桌上已经摆了几杯饮料，有啤酒，有果汁，还有一盘水果拼盘。

“学长你怎么点这么多？”陆南风问。

“不是点的，是迎新会本来就有的。”许晨阳递给他一杯，

“你喝这个吧，度数低，适合你。”

陆南风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柠檬味的，带一点点酒精的辣，但更多的是清甜。他环顾了一圈四周，发现大部分人都认识，聊得很热络。

有个扎马尾的女生在讲她高中时做的一个很离谱的实验，讲得眉飞色舞，旁边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许晨阳时不时给陆南风介绍身边的人：“那是大二学量子力学的学姐，那是我们班的班长……”陆南风一一打招呼，记住了两三个名字，但大部分转头就忘了。

玩到一半的时候，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大家把椅子围成一圈，一个啤酒瓶放在中间，转到了谁，谁就要选。第一轮瓶口对准了一个短发女生，她选了大冒险，被要求去吧台跟老板说要一杯“世界上最难喝的饮料”。她真的去了，回来的时候端着一杯墨绿色的液体，说是老板用苦瓜汁和薄荷调的，她喝了一口，整张脸都皱起来了，周围人笑得直拍桌子。

第二轮，瓶口对准了陆南风。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问的是那个扎马尾的学姐。

陆南风犹豫了一瞬：“大冒险吧。”

学姐眼睛一亮：“那你选在场的一个人，公主抱十秒钟。”

旁边立刻起哄声一片。陆南风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许晨阳。许晨阳端着杯子，表情有点意外，但没有推拒的意思。陆南风站起来，走到许晨阳面前，弯下腰，一手揽住他的背，一手托住他的膝盖，很轻地把人抱了起来。许晨阳比看起来轻，被他抱起来的时候没有挣扎，只是笑着说了句：

“你还真抱啊。”

“大冒险嘛。”陆南风说。

周围的人开始数数：“一、二、三……”

陆南风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许晨阳也看着他，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陆南风忽然觉得这个姿势有点奇怪，但还没细想，数数已经到十了。他稳稳地把许晨阳放回椅子上，坐回去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耳朵有点烫

“不错嘛，挺稳的。”学姐笑着说。

后面又玩了几轮。瓶口又转到陆南风一次，这次是大冒险——和旁边的人对视十秒，不能笑。旁边刚好坐着许晨阳。两人对视的时候，陆南风努力绷住脸，但许晨阳的眼睛太亮了，他坚持了八秒就笑场了。罚了一杯酒，喝完的时候脸已经有点红了。

再后来，瓶口又转到了他。有人起哄说：“这回选一个女生对视！”有个长头发的学姐大大方方地站出来，坐在他对面。陆南风只好硬着头皮上，这次比刚才更尴尬——隔着半米的距离，周围一群人起哄，他看着对方的眼睛，对方也看着他。十秒结束的时候，两个人都松了口气，旁边掌声和笑声混成一片。陆南风又被罚了一杯。

“你这是被针对了。”许晨阳在旁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笑。

“我也觉得。”陆南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发现自己的脸颊已经发烫了。不是那种喝了酒的热，是被人起哄的时候心跳加速的那种。他又喝了几口，试图让那种感觉压下去，但好像没什么用。

玩到后半场，陆南风感觉自己有点上头了。不是醉得厉害，是那种脚底发软、脑子有一点点飘的状态。他知道自己该停了，但每次瓶口转到他的时候，他都不太好意思拒绝——大家玩得正开心，扫兴不太好。许晨阳似乎注意到了，在他又端起一杯的时候，伸手轻轻按住了杯沿。

“你别喝了，”

许晨阳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刚好让旁边几个人也听到了，

“他酒量一般，我替他。”

旁边有人“哦——”地起哄，但许晨阳面不改色地把那杯酒端起来，喝了一口。陆南风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说谢谢好像太正式了。最后他只是小声说了句：

“学长，你不用……”

“没事。”许晨阳放下杯子，

“你歇会儿。”

旁边的人注意力很快转移到另一个被转到的人身上，起哄声又起来了。陆南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觉到酒精在血液里慢慢散开，温温热热的，有点舒服，也有点困。他听到许晨阳在旁边和人说话，声音不远不近，像隔着一层水。又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我送你回去。”许晨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