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茵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笑了笑后回答:“王爷,或许是香茵还不懂,只是心想,若是真心爱一个人,便不求什么,只盼望他一切顺遂,一切安好便是……如今那位姜姐姐不在了,若是她明日回到王爷身边,香茵也不会嫉妒或是不甘,只是为王爷开心罢了。”
顾元琛呢喃:“竟然是这样……这便是你的情,你的情便是这般无私吗?”
香茵思忖片刻后笑了笑,淡淡道:“父母怜子,手足相亲,夫妻之敬,这些是小爱,若说大爱,甚至是博爱天下,爱人之心,又有哪个不是无私的。
见顾元琛额角出了些汗,她用帕子为他擦拭,又拿起扇子为他纳凉,王爷似乎在为什么事纠结,香茵自知不能询问,便只做好自己的事,再能做的,也不过是趁他出神的时候,轻轻用面颊贴靠在他的肩头。
*
洪英离了何永春的院子,得知顾元琛已经醒了,心中一块大石不免落地,如今还未过午,他想起自己房内还有些从京城带来的文书没有交给王爷,便改道去取,可是才推门,颈侧便寒光一闪,身后的人踹了他一脚,命他跪在地上,关紧了门。
这柄剑曾将他一击败溃,在他的背上留下了永远都不可能抹掉的伤疤,洪英记得这把剑和他的主人。
“是你?”
“看来不是贵人多忘事啊,还记得我呢!”
纪凌错绕行至他身前,左右观瞧了一番,很是满意地点点头。
“看来你把自己养得不错,当日我下手时应当再重一些的,让你过了好日子,却比我受伤卧病还要难受。”
来定州之前,顾元珩就已经告知过纪凌错曾闯入府中,还提醒洪英出门在外务必小心提防,因而纪凌错来向他寻仇,洪英并不感到意外。
“王爷说过,你若是再来府中,可以直接去寻他,当日你给他的那枚签子——”
“先不要提什么签子的事。”纪凌错眼神沉了下来,冷笑道。
“我听说敬王爷的眼睛不好了,想来问他缘由,他必然不肯言明说,至于那个老太监,便更是经不住几下,弄死了就不好玩了,思来想去便想到了你”
他说着,用剑尖在他面上划出一道血痕。
“所以,便想要问问你,同你叙旧一番,大名鼎鼎的敬王爷怎么了,当真是瞎了不成?”
还不等洪英回答,纪凌错便一脚闷在他的胸口上,洪英口中吐出一口鲜血,刹那间竟觉心脉断裂一般,呼吸凝滞。
他走上前半步,蹙眉道:“嘘,别动气啊,也别大喊大叫的,这一下应当是骨头断了,越是喘得厉害,你就越是疼。"
“王爷……王爷的事,不必……你来操心,你,你想做什么?”
纪凌错冷笑:“就不能是关心吗?他可是我和阿姐的仇人,自己的仇人过的不好,听了这好消息,我心中也畅快一些。”
洪英痛得眼泪都要出了,蜷缩成一团定了良久,才勉强开口道:“你只冲着我来,削骨剥皮也罢,休想再伤王爷!王爷对姜眉已是仁至义尽了,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纪凌错秀眉一挑,上前踩住了洪英的腰,用剑划破了他的外衣,露出脊背,仔细观赏着他留下的大作。
“有本事的人,不会空喊话,想让我不伤你那金尊玉贵的王爷,便先站起来说话啊。”
“纪凌错!你究竟想要什么……只是为了来羞辱我吗?”
洪英干脆闭上了双眼,预备好承受无尽的残忍折磨。
“聪明,看来你总对旁人用酷刑,自己也摸清了点门道,知道我要动手,反而不喊不叫了?”
他清了清嗓子,敛了笑意:“我今日的确是来寻你的,瞧你担惊受怕的模样,多日不见,我就不能是来找你叙旧的吗?”
纪凌错用剑拄在地上,缓缓压低身子,声音也变得低沉,眼中的杀意却更如寒芒。
“所以就是你查到褚盛和我的关系?除此之外还有谁知道?”
洪英只觉自己的脊背快要被踩断一般,强忍着剧痛,一字一句咬牙念道:“王爷已经杀了知情之人,如今只有我知道。”
纪凌错没再追问,反而满意地点了点头,洪英却忽然大笑起来。
“呵呵,原来你大费周折潜入府内,竟然只是为了此事,还是王爷太过高看你了。”
纪凌错敛了笑意:“什么意思?”
“你还是只想着自己的私事,丝毫不在乎那枚刺杀赵书礼的金签意味着什么,甚至你不在乎姜眉!”
听到这样的话,纪凌错反倒更是来了兴致,反驳道:”“你倒是指责起我来了,好啊,既然你提到了阿姐,我也恰好问一问你,顾元琛究竟怎么逼她去献身皇帝的,是不是用她的两位妹妹做要挟!”
他踩着洪英将他翻了个身,又提至门边,一拳打在腹上,强让洪英吞下了几粒腥甜的药丸。
“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自然是让你听话的好东西,我不爱用这些窨楼腌臜东西,却不代表这些药丸不好用,胭虿散听说过吗,这可比胭虿散还要毒,你若是不肯老实交代,难保我不会让你失了神志,为我所用,你想,若是明日我们的敬王召见他最信任的手下,他的手下却突然拿刀刺向他,啧啧,只怕是神仙也难救了。”
洪英腹中阵阵绞痛,冒着冷汗怒骂道:“你个畜生,竟然会用如此阴毒的手段!”
“究竟谁是畜生,谁是恶人,你我心知肚明,不急,等药效再发作些,我有的是耐性。”
纪凌错抱剑立在一旁,静静观摩着洪英毒发的模样,却不似先前那般得意,神色黯淡下来。
“王爷从未用此事要挟过她!窨楼的人根本不知道她两个妹妹身在何处,反倒是王爷一直不惜不吝,从未放弃过寻找二人!”
“哦,是吗,那倒是说说她们叫什么名字,如今身在何处?”
“姜芮……她已经因难产死了,另一个名叫姜盈,我们还没有查到人在哪里……”
听到姜芮的名字,纪凌错已然眸色颤动,而听得“难产而死”,更是转过头紧蹙眉头。
才不是这样,顾元琛怎么会做这些!
“……呵,那也算顾元琛尚有几分良心——所以他究竟是如何要挟阿姐,把她强送给皇帝的!”
洪英长叹一声,痛苦地说道:“王爷没有,他根本没有想过这样做……当日阴差阳错,姜眉被北蛮人所俘险些丧命,王爷宁愿以命抵命救她,你根本不知道,王爷对她用情至深,只是因旁人作恶招致一时误会,她负气出走时偶遇了微服私访的陛下罢了!”
“她心中有过王爷,也有过陛下,唯独没有你,你为什么还要如此纠缠不放,究竟有什么意义呢!她如今已经是陛下的妃子了,就连王爷也无能为力,你究竟还想要做什么?”
这些话犹如利刃,直扎进纪凌错的心尖,他眼角血红,提剑欲刺时,门外响起紧促的脚步声,是小院被包围了起来。
顾元琛站在门外朗声道:“把门撞开!”
“纪凌错,本王就在这里,放开他!”
万幸有人听到了屋内洪英的惨叫声,前去禀告何永春,只怕纪凌错这一剑便真要穿心而过了。
门被撞开,顾元琛命其余人都退下,纪凌错只扫了一眼,便知他身后那一干护卫皆是杂鱼,大不似从前精锐。
即便是双眼蒙着纱布,前路一片黑暗,顾元琛也毫无惧意,只身走向前。
纪凌错瞧着顾元琛,忽而轻蔑一笑,提剑削了洪英半只耳朵,随后将他踢出门去,顾元琛听到洪英的惨叫声恨要把牙关咬碎,最后还是冷静下来,命何永春将屋门关上,只留他和纪凌错二人在屋内对峙。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不怕,何况就算你动手了,也不过是以命换命。如今眉儿在宫中,有最好的御医医治身体,每日用名贵药材滋补着,更有天子的宠爱,她已经与你无关了……与本王更无牵连,你可听明白了?”
“少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
纪凌错恨恨道。
“纵是如此,又能怎样?难道是什么要感恩戴德的东西吗?”
“难道在你心里,阿姐会贪图这些吗?顾元琛,你以为我是你吗,你口口声声说心爱阿姐,可是如今你想见心爱之人一面都要先得首肯,如同缩头乌龟一般躲在你的府中。”
“连自己的心爱之人都不愿去争,你真是可笑至极。”
顾元琛静静立在门边,冷冷淡淡,叫人探不出深浅,片刻之后,他忽然笑了,似乎是在耻笑纪凌错太过天真。
他平静地说道:“我劝你什么都不要做,你还不知道对吗?她如今有了身孕,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她,你去纠缠,是要让后宫前朝都知道她的身世,是一心想要害她死吗?”
顾元琛忽然感到莫大的悲凉,他如今竟在做着这样的事,他的兄长抢走了他在这世上的挚爱,如今他还要蒙受着另一个男人的羞辱与讥讽,阻止他去打扰顾元珩与姜眉恩爱,小心翼翼维护,荒唐,荒唐至极!
“你胡说!阿姐她怎么会……你敢骗我?”
纪凌错就像当日的顾元琛一样迷茫,难以置信,可是他能叫喊出来,他能发泄,能质疑,顾元琛却什么都做不了。
甚至有那么分秒之间,顾元琛的心里艳羡不已。
纪凌错能够什么都不在乎,可是他做不到,他空口许给了姜眉那么多,却无有一事满足,甚至再无机会。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他做什么都是错?
“本王没有必要说谎。”
顾元琛定了心绪,笑着说道:“纪凌错,你到底还是个孩子,怪不得眉儿当日不愿和你走——”
所谓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
纪凌错的剑掉在地上,他不敢再去想了。
顾元琛说得对,他不笃定姜眉的心意,他说姜眉不需要那些,可是从小到大,姜眉吃过的苦,桩桩件件,纪凌错都心知肚明。
是啊,那毕竟是皇帝,阿姐要做后妃了,万一阿姐很开心怎么办,阿姐知道他的身世,他身上的血都是脏的,所以阿姐心里没有他,这也是对的。
阿姐或许从来都不需要他……
良久,纪凌错才回过神来,顾元琛已经摸索着桌椅缓缓坐下了。
两个互相记恨的人,此时为着同一个人,因着不同的原由,满心悲凉,迷茫无措。
“既然你来了,想来也是做了最坏的打算,本王亦不想两败俱伤,所以过往之事及今日之事,本王都可以不在乎。”
纪凌错抬眸,把怒火悉数留给顾元琛,讥讽道:“两败俱伤?真是说笑了,敬王爷何不看看你如今身边的人,尚有哪个堪用?”
顾元琛摇了摇头,嘲弄之意更盛:“所以说,你不过是个孩子。”
“难道在你眼里,只有死才是两败俱伤吗?你想今日就去死?你就不怕再也见不到眉儿?若是本王没有记错,你上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还在本王这里。”
他有意提及上一次姜眉与纪凌错诀别,他不敢承认,当时姜眉没有离开,不仅是因为自己的欺骗,更是因为担忧。
只要想到此处,他心中便唯余妒火。
“真恶心!你少这样称呼她!”
“若是你还想要她平安,便先告诉本王,究竟是谁要你暗杀赵书礼,赵书礼发妻被害那晚你究竟做了什么,是谁闯入你的住处杀你,如今又在追杀你的又是何人?”
纪凌错捡起了自己的剑,用帕子擦干了血污。
“……是你的母亲,当今的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