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忽觉天摇地晃、吵闹声四起,更有惊叫声不绝于耳,遂起。
打开窗户,世界乱哄哄成一团,如同一颗震荡的蜂巢,无处不是混沌一片。
大师兄站在混沌的中央,泰然自若,如同一根扎进混沌的刺。天地万物,声、质、形,皆出现微不可察的变化。只见惊飞的灵兽在他周围层层停滞,不过须臾,漫天惊惶便恢复了镇定。
二师兄、三师兄和四师姐从他身边带走“镇定的火种”,似流星飞落,点燃失落的魂魄,很快将一盘散沙编织成一支强有力的降魔大军。由此,吵闹声落,取而代之的是等待指令的静默。
我跳出窗户,在草叶和树梢上不停起落,像只翩然的蝴蝶,加入最近的队伍。
然而,风萧萧声起、漫天星落,一阵沉闷的巨响过后,所有人都被大地极速推进的浪涌掀翻在地,眼睁睁看着巨浪的终端在远处耸立、破裂,将黑色的液体喷涌而出。
浪涌几乎沿着大峨山而行,将整座山都揉碎、掩埋,只剩下淹没在黑水下的起伏褶皱,如同初春新犁的水田,只剩下“残渣”还漂浮在水面。
苍茫大地,满目疮痍,唯有长青宫还屹立在山巅;
“天宫”探月,煌煌然然,一阵强光自长青宫泻下,如同银蛇飞舞迅速将大峨围拢,任凭黑水滔天,仍不可逾越。
眼见着长青宫防御法阵开启,众人纷纷舒了一口气。而就在师兄师姐开启防御法阵的间隙,各宗门世家的长老们已经带领众弟子在空中聚集,清点人数之后便快速变换阵型,静待魔种现身。
“终于……”
十里之外的魔种发出一声喟叹,沉重的情绪化作一阵强风袭来,眼见的,已有弟子扶额显露不适。
四位来自不同宗门的长老立即飞身阵前,祭出施音的法宝弹奏起来,一时间琴、笛、铃、钟齐响,如同一场洗涤灵魂的演出,将魔音抵挡在外。
“啊——————!!!”
魔种见状,挑衅般地发出一连串长音,如同密集的箭矢重重叠叠地袭来,冲击着长老们的防御。最终,防御失效,失去庇护的弟子瞬间化作疾风惊扰的麦田。
三师兄拿出一个乾坤袋,将失去行动力的学院弟子全部收入其中,只剩下少部分精英弟子。二师兄快速集结长青宫弟子,如月牙状包裹在学院弟子身前。各宗门世家的长老见此,也纷纷围聚过来站在二师兄身侧,在月牙背面又生出一环新的月牙。如此,两个月牙相背而立,却意义相同。毕竟,天青学院的精英弟子全是各宗门世家的天骄,是这个世界的未来和希望,不能有任何闪失。
大师兄站在最前面,与魔种近距离对峙,凌厉的眼中悲悯重现,如同神与魔的合体。
魔种已完全显露真身,站在黑水喷涌的浪尖睥睨全局,绝美的容貌和诡异的气息精妙地融合,就好像一个活生生的、惊世骇俗的陷阱。
不过,他现在还沉迷在自己的力量之中,完全没有心情布局。抽搐的面部肌肉和起伏的胸口说明,他有多想让整个世界都匍匐在脚下,而就在他的一翻手、一覆手之间……
大师兄没有等他反应过来,提剑便冲了过去,将一点耀眼的灵光直插入他胸口。瞬间,游走的闪电便带着山崩的气蕴将魔种撕裂开来。
这刹那,魔种的情绪还未及转换,懵懂中看着自己四分五裂的身体,只莫名发出了一声轻笑。
果然,那颗绝美的头颅带着藕断丝连的身体如同鱼儿弯转一圈后,重新站起来时,已经恢复如初。如今,他睁着一双猩红的眼,一手抓住大师兄的手腕咬牙切齿地问道:“她,在哪里?!”
“……”大师兄挥剑斩下他的手臂,退回远处。
“不说?我有的是办法找到她!”魔种似乎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只是轻轻一招手,断臂便飞了回来,重新连接在身体上。
“休要痴心妄想!”大师兄又挥出一剑,前方很快出现一座巨大的山峦虚影,直直向魔种砸来。
“哼!”魔种轻嗤一声,随手扔出十多个虚影,现身后立刻变作十多位早已沉没于世间的大能。只是三位大能施法,便挡住了独当一面的大师兄。
“哈哈哈哈!”魔种畅快地笑起来,从身下捞出一滩滩黑水扬在空中,落地后全都化作早已作古的道成修士,纷纷奔向聚集在一起的降魔大军。
而下方的黑水也开始出现异化,波流涌动的水面似乎化作了一扇打开异世界的门,不停地有“生物”从水面站立、分裂,有人形、有动物、还有不知名的异兽。离开水面后便如蚁群堆积向上,摇摇晃晃地朝半空中的众人攀附。
“分散开来!”二师兄大喝一声。
“学院弟子全都退回到二峨,没有指令,不得妄动!”三师兄也赶紧做出对策。
四师姐看着眼下的荒诞之物,拈出一枝莲花抛下。随后施法将它长大、炼化,最后变成一个足以覆盖整座大峨的青莲。青莲兀自旋转,灵光乍现、清香四溢,只待四师姐在高处轻轻一点,便向下镇压而去。所到之处,诡异的黑影纷纷化作灵光四散而去。待青莲完全落入黑水,厚重的黑水已消失了三分之一,只有不断上升的灵光如同倒挂的流星雨在诉说着离别。
不等青莲完全消失,三位师兄和各宗门世家的长老又接连施法将晃荡的黑水直接净化成了水渍。剩下的便都是大道已成的修士或不可一世的绝世大能,他们很快消散在各处,难觅踪迹,接下来的战斗便由协同作战转为了单兵作战。
魔种好整以暇地坐在流淌的椅子上,毫不在意地看着众人的“围剿”,只关注各处有趣的战况,甚至有分化出来的大能挡住了他的视线,还会被随手抹除,哪怕长青宫的箭矢近在咫尺……
他在找人。众人有趣的挣扎对于他而言不过是餐前甜点,挣扎得有趣的某一个人,才是他的正餐。
我知道他在找我。我也知道我确实可以让他停止这场作乱。但是,他的欲望并不止于我。所以,这样的牺牲没有意义。
“师傅!”
一个少年在身后唤了一声,打断我的思绪。我转过身来,看着他,有些不明所以。
“我是…我……唉——!我是重楼啊!”我看着眼前的少年,犹疑了片刻,忽然笑起来。
“重楼?吴重楼?”确实跟百年前的少年样一模一样,只是眉宇间更具英气,眼眸也沉稳了不少。
“师傅!别发呆了,快跟我走吧!”
“谁把你变成这个样子的?”
“除了你哪位四师姐,还会有谁?!”他只吼了这一声就赶紧闭了嘴巴,在前面压低声音龇牙咧嘴地念叨:“‘小小的个子,大大的能量’,一会儿嫌我仪态不好、一会儿嫌我长得不好,非得把我变作少年模样、衣服穿得一丝不苟、动作规规矩矩、说话不紧不慢……”
“……”好吧!看来四师姐对我还算仁慈。
“不过,堂主都是为了我好!”他突然转换情绪高声感叹了一句,接着又道:“毕竟我是您的徒弟,太老了有碍观瞻;而作为长青宫的直系弟子,行为失礼岂不是见笑于人?另外,言辞妥当也显得我长青宫底蕴深厚,不然怎对得上那天下第一的名号?”
“你怎么了?”
“我刚刚感觉到了一丝堂主的气息。”他缩着身子蹙眉小声道:“虽然只是微微的一瞬……”活像一只受惊的老鼠。
“……”我的天!
“咳咳!”他咳嗽两声,拿手扯了扯领口,或是察觉到是误判,瞬间又放松了几分。
“我们要去哪儿?”我问他。
“回禀师傅,按照堂主的吩咐,这是要带您去玉华洞避一避。”嗯,又折腾起来了。
“好吧!”我叹息一口气,自己走在了前面。在这里,我比他熟。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哈哈哈哈!”这时,头顶的树梢上突然传来一阵肆意的笑声。片刻便有一个黑影落在了眼前。
“师傅小心,此人是魔种撒出的道成修士!”
“我知道。”
眼见的,黑影便甩着银剑刺了过来。重楼很快挡在身前,接住了他的招式,并在两三招之后把他逼回了树梢。
我抬头望着遥远的山峰,以及山峰上兴味十足地看向这边的魔种——曈,慢慢拉开了一张虚无的弓,将利箭准确无误地射入了那个道成修士的眉心。
“啪——!”黑影很快化作灵光消失了。
“师傅!”重楼跳下树梢回到我身边。他喘着粗气,十分后怕的左右张望。我知道他早已无力抵抗,只是在硬撑。若我再晚一瞬,他便会死于那道成修士的剑下。
“师傅你在看什么?”
“魔种已经发现我们了,你快走。”我继续望着远方,平静道。
“那不行,我是你徒弟,死也不走!”
“你…”我回过头来,看着倔强的他,一时无语。稍许才拉住他道:“那你站在我身后。”
“我不!”他整理好衣襟,仰着头,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走开——!!”我大喝一声,把他拉在身后,紧接着魔种的箭矢便射在了眼前。
刹那间,左手的竹环瞬间化作了一个女孩儿挡在了我身前,还未来得及跟我道别,便带着一抹微笑消失了。
“砰!”只剩下灵玉竹环落地的声音。
“是月光竹,这是她的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