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的影像突然扭曲,化作一团翻滚的黑雾:“好呀,好呀,那就让你们见识下我真正的力量。”
整个天文台的空气骤然凝固,石柱开始微微震颤。
无数碎片从墙上的一面玻璃窗中迸射而出,每一片都映照出我们内心最恐惧的画面——我看见苏珊娜厌恶的眼神,看见伯特莱姆失望的表情,看见自己孤独地站在空无一人的礼堂中央。
但这些已经撼动不了我了。
“盔甲护身!”汤姆的咒语及时展开,将那些碎片挡在屏障之外。
他转头看向我,“安娜,还记得书里是怎么说的吗?炼金术士的意识依然残存在镜中,如果不想让它逃跑——”
“同时攻击镜面和它生成的各个倒影!”我喊道。
汤姆说道:“我们数到三。”
我们同时举起魔杖。镜中的黑雾疯狂涌动,化作利刃向我们扑来。
“一!”
伯特莱姆的脸庞浮现在脑海——是那次练习课上,他被我无端攻击后,露出的困惑又勉强的笑容。那一刻,我心里泛起一阵迟来的酸涩。
“二!”
我想起苏珊娜曾经真诚地拉着我的手,分享她母亲留下的食谱。她未必是一个适合的朋友,但我也并不是全是真心对待她。
“三!”
“粉身碎骨!”汤姆的咒语如利剑般射出。
“统统石化!”我几乎在同一时刻喊出咒语。
两道光芒在空中交汇后分开,融合成多道炫目的白光,直击墙上的多面镜子、玻璃和地上的积水。空中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那道黑影在强光中剧烈扭动。
“不——”镜子发出哀嚎,“你们根本不明白......”
伴随着清脆的碎裂声,墙面上其中一个镜面从中心开始裂开无数细纹,那些裂纹如同活物般迅速蔓延。
最终,所有镜子彻底碎裂成千万片细小的粉末,在月光下如同星尘般缓缓飘落。
寂静重新笼罩了天文台。
我瘫坐在地,大口喘着气,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汤姆走到那片碎屑前,用魔杖轻轻拨动其中较大的一块碎片。
“我们击中了它躲藏的那一块。”汤姆说道。
我望着那些仍在微微发光的碎片,突然想起一件事:“可是书里说,这面镜子曾经引发整个村子的暴乱......以它刚才展现的力量,似乎还不至于......”
汤姆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我们同时看向对方,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不好的预感。
地面上那些本该失去魔力的碎片突然同时震颤起来,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它们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开始向中央汇聚。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仿佛陈年的血液与欲望一同发酵。
汤姆将我拉到身后,魔杖在身前划出一道防御弧线。
那些碎片正在融化、重组,如同某种恶心的粘稠液体般相互吞噬。
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蠕动声,一个扭曲的形体正在迅速膨胀、成形。
最先破体而出的是一对弯曲的犄角,暗沉如凝固的血液,上面布满了扭曲的纹路。
接着是臃肿肥硕的躯干,苍白松弛的皮肤下可见暗紫色的血管虬结蠕动,仿佛随时都会爆裂开来。
当它完全站立起来时,我们才看清它竟有六条粗细不一的肢体——有的覆盖着鳞片,有的保持着人类手臂的形状,只是指尖尖锐如刀。
最令人作呕的是它的腹部——半透明的皮肤下,隐约可见无数张人脸在痛苦地扭曲、嘶嚎。
“这就是......它真正的样子?”我感到一阵反胃。
怪物缓缓睁开它唯一的眼睛——那是一只占据了半张脸的赤红巨眼。
“多亏了你们......”怪物的声音像是数十个人在同时说话,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和声效果,“如果不是打破了那脆弱的容器,我怎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汤姆毫不犹豫地出手:“粉身碎骨——”
咒语击中怪物的肩膀,将其炸开一个血洞,但转瞬间就有新的肉芽蠕动生长,将伤口填补如初。
“没用的......”怪物发出嘲弄的笑声,“所以我说,你们根本就不明白,我本来就是因为欲望而存在。只要这世上还有贪婪与嫉妒,我就永生不灭。等了好几百年,这回我终于又出来了。”
它随意地挥动一条手臂,汤姆及时撑起铁甲咒,但那力量远超我们的想象——屏障应声而碎,我们被冲击得后退了几步。
我们背靠背站稳,望着那个仍在不断膨胀的怪物。它的体型已经快要触到天文台的拱顶,肥硕的腹部几乎占据了半个空间。
“天哪,我当初居然管这玩意儿叫'珍珠'。”我盯着那团扭曲的怪物,胃里一阵翻腾,“现在看来,叫它'臭虫'还差不多,还是巨型的。”
汤姆看了我一眼,“你现在还有心情说这些。”
“不然呢?哭丧着脸让它吃得更有滋味些?你有办法对付它吗。”
“这可不太好办了。”汤姆说道,“就像它自己说的,它吞噬了太多欲念,已经成了全新的存在。”
我们的咒语落在怪物身上,如同雨点打在岩石上,除了激起几缕青烟,几乎毫无作用。
一道暗紫色的冲击波以它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我们甚至来不及施展铁甲咒就被狠狠掀飞。
“还能动吗?”我听见头顶传来汤姆的声音。
我强忍着眩晕抬起头,黑发少年背对着站在我跟前,仿佛刚才被击飞的不是他一般。只是那身一丝不苟整洁的校袍此刻沾满了灰尘与暗红的血渍,左袖从肩头撕裂至手肘。
他没有回头看我,但紧握魔杖的指节微微泛白。
而这一瞬间,我的内心一闪而过很多疑惑——
那些我没有来得及思考的细节,比如为什么汤姆会知道我在天文台,就像上一次我遭遇到阿拉斯泰尔的袭击一样,及时出现在我身边。
霍格沃茨有上百条走廊、数十座塔楼,他为何总能恰好途经我最需要帮助的地方。
这绝不是巧合。
就在那怪物贴近我们时,一道耀眼的金红色火焰突然从门口席卷而入,化作一道火墙挡在我们与怪物之间。
“哦豁,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阿不思·邓布利多教授出现在门口,月牙眼镜后的眼睛笑眯眯的。
他手中的魔杖轻轻一点,那道火墙立刻分化成无数细小的火鸟,如同活物般绕着怪物盘旋飞舞。
“咦……”怪物腹中那些面孔同时发出嘶吼,声音里混杂着恐惧与憎恨,“为什么——怎么老有人来多管闲事——”
“恐怕是的。霍格沃茨有的是爱管闲事的老家伙。”邓布利多的语气依然平静,“孩子们,请你们退后,保护好自己。”
汤姆拉着我后撤,但依然保持着警惕的战斗姿态。邓布利多向前迈出一步,他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魔法光芒。
怪物咆哮着挥动它的一条手臂,暗紫色的光芒如同实质的触手般射向校长。
邓布利多甚至没有念咒,只是手腕轻转,那些能量就在半空中消散于无形。
“啊,真是幼稚的把戏。”邓布利多微微摇头,“看来即便获得了形体,你的本质依然没有改变。”
怪物愤怒地捶打着地面,它腹中那些面孔发出刺耳的尖啸。整个天文台开始剧烈摇晃,石块从穹顶簌簌落下。
“盔甲护身!”汤姆及时撑起防护罩,挡开坠落的碎石。
邓布利多的魔杖在空中划出复杂的轨迹,一道银白色的光芒如同渔网般撒向怪物。当光芒触及怪物皮肤的瞬间,立刻迸发出刺眼的火花。
怪物发出痛苦的嚎叫,被光芒笼罩的部位开始冒出黑烟。
但它并未退缩,反而张开血盆大口,吐出一团粘稠的黑色物质。那团物质在空中迅速变形,化作无数只漆黑的乌鸦,尖叫着扑向邓布利多。
“小心!”我忍不住惊呼。
邓布利多只是轻轻挥动魔杖:“火焰熊熊。”
一道炽热的火焰旋风应声而起,将所有乌鸦吞噬其中。焦糊味弥漫开来,那些乌鸦在火焰中化作灰烬。
然而就在这个间隙,怪物突然将目标转向了我和汤姆。它的一条手臂如同橡皮般伸长,利爪直扫我们的咽喉。
无声的石化咒语撞击在怪物的手臂上,让它稍稍停滞了一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邓布利多的声音清晰地响起:“镜影重重——”
怪物的动作突然僵住,它惊愕地发现自己的每一条肢体都被无形的镜子包围。每一面镜子中都映照出它扭曲的倒影,而那些倒影竟然开始反过来攻击本体。
“不——!这是什么恶心的东西——”怪物疯狂地挣扎、攻击,但它的每一个动作都被自己的倒影完美复制、反击。
“你的魔法好熟悉……难道你是……”
那怪物还没说完,邓布利多稳步向前,魔杖在空中划出一个符文:“该结束了。”
他念出一串古老的咒语,那语言古老而优美,仿佛来自遥远的时空。
随着咒语的进行,怪物的身体开始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化作光点消散。
“你们永远无法真正消灭我……”怪物在彻底消散前发出最后的诅咒,“只要人类心中还有隐秘的,肮脏的欲念,我就会再次醒来……”
“那就睡个一千年再起来吧。”邓布利多优雅地挥动一下袍子。
当最后一个光点消失在空气中,天文台终于恢复了平静。
只有满地狼藉证明着刚才发生的恶战。
我们许久没有说话。
邓布利多叹了一口气,也没有询问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似乎洞悉了一切,语气沉重地说道:“很多的选择都不容易,要直面自己的脆弱、承认自己的悲伤,接纳自己的绝望,那可是特别不容易——这需要比任何魔法都更强大的勇气。”
他深邃的目光望向我,意有所指。
“教授,那面镜子真的消失了吗?” 我问道。
邓布利多凝视着怪物消失的地方,轻声说道:“至少在这个形态下,它已经不存在了。很久之前,有一个人和我提过……欲望永远不会真正消失,我们应该学会与之共存,但那是一个漫长的艰难的课题。”
他转向汤姆,目光中带着深意:“很精彩的无声咒,里德尔先生。你的魔法造诣令人印象深刻。”
汤姆微微颔首:“谢谢您的肯定,教授。不过,”他掀起眼皮,似乎只是漫不经心地补充一句,“您其实应该很早就到这里了吧。”
“出手的时间也很关键,汤姆,” 邓布利多低了头,视线从镜框上方看过来,“我要是太早出来,那家伙指不定跑到学校其它镜子里去了。”
“好了,我看看……唔,这里可真够乱的。那位明天过来上课准要气疯。”邓布利多喃喃自语,轻轻挥动魔杖,杖尖流淌出柔和的金色光辉。
碎裂的石砖自动拼接,倒塌的石柱缓缓立起,天文台的破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博学广闻的邓布利多一定隐瞒了什么。
“您也阅读过《中世纪黑魔法造物》吗,”我突然问道,“您是否认识那位署名G先生的作者?”
邓布利多的身影有一瞬间停滞。
邓布利多没有正面回答,他目光变得既温和又遥远,像是陷入某种回忆地坦然说道,“年轻时,我也曾经历过相似的困境。每个人都会遇到这样的时刻——某些人,某些事,会让你陷入难以承受的痛苦。那些事已经久远到分不清谁的过错,或者说,世间上本来就没有纯粹的是非对错。”
他看向我,声音低沉而睿智:“然而,那些遗漏的痛苦能让我们看清内心最真实的需求。渴望被理解、被珍视这些从来都不可耻,也不是罪恶。人性的复杂正在于此,最危险的,从来不是这些感受本身,而是选择逃避,你说是吗,菲尔德小姐。”
我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邓布利多望向地下破碎的泛着亮光的碎片:“也许有人故意让这面镜子流入霍格沃茨,就是为了提醒我——要去面对他。”
我怔住了。可这明明是我从集市上随手挑选的普通镜子,在此之前,也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
“好了。”邓布利多忽然朝我们眨了眨眼,恢复了往常的诙谐语气,“今晚剩下的事就交给学校处理。有些秘密你们也会帮我保守的,对吗?”
他的目光掠过汤姆,温和地对我说:“看来里德尔先生的肩膀受了些轻伤,菲尔德小姐,如果你能替我扶他回去休息就再好不过了。我得先去一趟医疗翼,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之前的那些孩子应该醒过来了。”
“还有,”他离开前转身补充了一句,“虽然你们今晚表现得很勇敢,但明天还请来我办公室一趟——我们得好好谈谈,比如戴维斯同学为什么会在天文台睡着这件事。”
……
被修复后的天文台恢复了原有的样子。似乎之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我和汤姆精疲力竭地靠着墙壁坐着,地面的凉意透过袍子渗进来。
两个人都有一些狼狈,头发都被汗水打湿,沾着灰尘黏糊糊地贴在额头和脸庞。
之前在战斗时那一闪而逝的疑惑此时又浮现在我的脑海。
为什么他总是能及时出现在我的身边。
有一个模糊的答案似乎要呼之欲出。
“你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呢,汤姆。”我不禁问出了声。
“我半路遇见了巡逻团。”汤姆淡淡说道,“有人看见你鬼鬼祟祟地往这里走。”
“才没有鬼鬼祟祟呢。”我反驳。同时心里想着。汤姆在说谎。
哪里有这么多的巧合。
也许他一直都很关注我。
多久开始了?说不定在菲尔德庄园,或者在霍格沃茨,他的目光跟随着我的一举一动。
是这样吗。他其实从一开始就不讨厌我?
似乎是为了确认这个想法。
我试探着伸出手,指尖触到汤姆冰凉的手指。那双修长的手因长时间紧握魔杖而微微出汗,就像此刻空气中弥漫的、暧昧不明的湿意。
他没有拒绝我,也没有抗拒的紧绷。
于是我得步进尺,轻轻将手指滑入他的指缝,缓缓扣紧,汗湿的掌心紧紧相贴。
当我遭受攻击的时候,我清楚地看见汤姆就挡在我身前。如果不是邓布利多出现,他可能会和我一起死在这里。
那一瞬,心底某个干瘪的气球仿佛被注满了气息,逐渐鼓胀、充盈,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饱满感。
这感受远比镜中曾映照出的任何幻象,更让我感到欢愉。
我被这情绪推动,不由得直起上身,慢慢向他靠近,似乎想要看清他此刻的神情。
汤姆是否也和我一样,是兴奋而满足的。他喜欢和我待在一起吗。
模糊昏暗的光线中,少年额间沁着细密的汗珠,眼眸与唇瓣因而泛着湿润的光泽。
靠近时,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夹杂着温热的体温。
他颈间脉搏轻轻跳动,那节奏在此刻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我慢慢地将脸贴近他,他以为我有话想和他说,不明所以地微微低头。
“你……喜欢我们这样吗?”我说道。
汤姆还没得及回答。
我贴住了他的嘴唇。
只是单纯的触碰——温凉、柔软,带着汗水的咸涩。
我感到汤姆微微一怔,我心跳一沉,以为会被推开的瞬间,一只手臂却坚定地环住了我的腰际,将我更近地带向他。
我下意识地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我感受到一种想要更深的欲望。
我以为是镜子在低语。
不,镜子早已消失——那是我自己的声音。
邓不利多说了,欲望并不可耻。
去触摸它,走进它。直到一片深渊在眼前展开,便将自己毫无保留地交付于这场坠落。
我们和以前不一样了,一个简单的吻似乎已经无法满足彼此。
不知是谁先探出了舌尖。一丝柔软的触感探入,让我几乎颤抖起来。
我本能地想要后退,汤姆却收紧了手臂,低头加深了这个吻。
下颌亲昵地相触,起初带着试探的犹豫,显得笨拙而生涩。
但渐渐地,就像水中浮沉的新叶,在轻盈与沉沦之间,我们找到了属于彼此的韵律。
急促的呼吸被彼此吞没,只在唇齿间漏出细微的喘息。
凝望着少年近在咫尺的眉眼,此刻我已分不清——
谁才是这场邂逅中真正的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