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布拉克萨斯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情绪。他想起自己刚进入霍格沃茨的时候,是多么失望。
斯莱特林——这个他从小听着传说长大的地方,这个他父亲说“真正的巫师应该属于”的地方——里面住的都是些什么人?一群被宠坏的纯血少爷,满脑子只有假期舞会和无谓的争端。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居安思危,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变化,不知道纯血统的地位正在被那些泥巴种一点点蚕食。泥巴种想要很多,还想要更多,而好处就那么多,留给古老家族纯血统的位置不多了。
看看罗齐尔家、诺特家现在的遭遇。
而他在那群人里找不到同盟。
他很早就知道汤姆·里德尔。一个背景神秘、没有财富的少年。但他拥有一切阿布拉克萨斯在那些被宠坏的人身上找不到的东西:野心、远见、自制力,以及那种让人无法忽视的、近乎危险的魅力。
对了,刚刚他还知道了他会蛇佬腔。
阿布拉克萨斯轻轻笑起来。他伸手理了理自己额前的金发,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事,知道了,就永远不可能假装不知道。
他激动得几乎要发抖。说不上是被看透的气愤,还是找到同类的兴奋。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和胆小鬼父母不一样。马尔福家的孩子,生来就是被财富包裹。但他一直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究竟是什么——直到现在。
他终于找到了属于他的方向。不只是继承家业,不是维持体面,不是做一个合格的纯血少爷,而是站在历代马尔福都未能站上的高度。
也许这是比任何家族荣耀都更荣耀的事。
那个夜晚,他在汤姆的面前杀死了那个被绑在树上,伤痕累累的马人。在无人知晓的禁林某一处,黑发少年指挥着那条蛇将尸体吞噬得连渣都不剩。
阿布拉克萨斯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思绪回到了有求必应室。
他把话题转向了密室逃脱汤姆告诉他,密室里有作为斯莱特林继承人可以掌控的“财富”。
“那是一个老东西,”汤姆说道,“老到我无法想象它活了多久。它一直在等,在黑暗里,在孤独里,等一个能听懂它的人。我只是——让它找到了我。”
“九百年过去了。”汤姆重复,“足够让城堡倒塌又重建,足够让那些所谓的纯血家族兴起又衰落,足够让所有人都忘记,密室最初是为了什么而建的。但它还记得。”
他们的话题很顺利,只是中途闯入了一个不太愉快的“小插曲”。
说到一半时,汤姆眼神变了——只有一瞬间,极短的一瞬间。
阿布拉克萨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什么也没有。只有几个叠着的靠垫,顶上堆放着书籍,和一堵看似普通的墙壁。
但汤姆已经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轻巧。魔杖不知何时已经滑入他的掌心——阿布拉克萨斯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抽出魔杖的。
“怎么了?”阿布拉克萨斯将声音压到最低。
汤姆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四分五裂——”
柜子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扯开,一个身影从后面里滚了出来。
那身影在地上翻了几个滚,狼狈地撞在墙根上。一堆书本被撞得散落一地,羽毛从靠垫撕裂的缝隙里飘出来,在火光中缓缓飞舞。
阿布拉克萨斯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红发男生。领带歪到一边,红棕色的头发乱糟糟地遮住了半张脸。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汤姆接二连三的咒语显然让他晕头转向,手脚都不听使唤。
“你好啊,克莱夫。”汤姆说道,“克莱夫·戴维斯。”
“他是谁?”阿布拉克萨斯开口。他不喜欢计划外的人出现。
汤姆走向那个蜷缩在墙根的少年,在克莱夫面前站定,俯视着他。
“很久没见了,”他轻声说,语气平淡,“我以为你会变得不一样。”
克莱夫抬起头。他的脸上沾了灰,嘴角有血迹——大概是刚才撞破的
“里德尔。”他竟然还扯出一个笑,“还有马尔福。真巧。”
“不巧。”阿布拉克萨斯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他打量着这个狼狈不堪的少年,目光在他杂乱的头发和沾灰的袍子上转了一圈,“你藏在这里,是故意偷听我们的对话。”
克莱夫没有否认,满脸的灰尘让他低头握拳咳嗽起来。
阿布拉克萨斯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他怎么进来的?什么时候进来的?
“怎么了?哈,你们很慌张吗?”克莱夫笑了笑。
“我很好奇,一只无关紧要的脏老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他冷冷地问道。
克莱夫撑着墙,慢慢站起来。他的身形比汤姆矮一些,也瘦一些,但站直之后,那双眼睛却毫不躲闪地迎着两人的目光。
“有求必应屋。”他说,“这又不是你马尔福的家,只要知道怎么进去,谁都能进。”
“我问的是,”阿布拉克萨斯上甩出一个漂浮咒,克莱夫的身体被抛出去,撞在墙上,“——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克莱夫被他撞得闷哼一声,嘴角的血迹又渗出一丝。但他居然又笑了。
“怎么说呢,够久了。我也发现了这个地方,只是想用它来休息,结果你们刚好进来了。”
他说,“所以准确地说,是你们俩个家伙打扰了我的休息。”
克莱夫的态度阿布拉克萨斯颇为不悦。
“你还听见什么?”
克莱夫越过阿布拉克萨斯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汤姆开口,手中的魔杖在汤姆修长的指尖转动。
“听见了什么?”克莱夫一字一顿地说,故意拖长了调子,“当然是听见了你们那些——不怀好意的密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汤姆抬眼看他,“克莱夫,很早前,我就和你说过,我不介意和你分享我的事。”
“我不感兴趣。”克莱夫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我对你们那套东西,一点也不感兴趣。不想知道——也不想掺和。”
汤姆没有说话。
“我看出来了,你不想让我活着离开这里。”克莱夫笑了起来,“你俩都是。可惜你们没法杀了我,毕竟这是在霍格沃茨。”
“你这么认为?”汤姆说。
“我很聪明的。”克莱夫苦笑了一下,“这是我妈说的。她说聪明人死得早。”
这话像是想缓和气氛,只是没人笑。
阿布拉克萨斯一个大步上前,魔杖直直抵住克莱夫的下颌,迫使他的头抬起来。他的铂金色长发因为动作散落下来,几缕发丝黏在脸颊上,让他看起来少了平日的从容,多了几分危险的凌厉。
“够了——”他开口。
“我们未必会杀了你。”汤姆说道,“可是除此之外,也有的别的手段对付你。”
“那就来试试。”
话音刚落,克莱夫闭上眼睛——然后,在阿布拉克萨斯震惊的目光中,他的身形开始缩小、扭曲。校袍落在地上,从那一堆衣物里钻出来的,是一只——
雪狐。
纯白色的,毛茸茸的,尖尖的耳朵边有一簇红色。
是阿尼马格斯。他居然在这个年纪练成了。
那只雪狐抖了抖皮毛,抬起前爪,姿态优雅得像在炫耀,看了他们一眼,忽然转身,一跃而起——
阿布拉克萨斯反应过来,举起魔杖,但已经晚了。
那只雪狐很灵活,跳进了那扇门——消失在墙壁中。
“他跑了。”阿布拉克萨斯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他会说出去的——”
“那要看他的本事。”汤姆说道。
“你不担心?至少我认为——我们应该尽快追上他。免得节外生枝,让不该知道的人知晓我们的事。”
“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没有人会怀疑这一点。”汤姆说道,“其次,他得确保自己能活着把消息传递出去。”
阿布拉克萨斯挑了挑眉。他与他并肩站立,目光投向克莱夫消失的那扇门。
有时候很难说,当一个人推开一扇门时,是逃出生天,还是跑进另一座牢笼。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片细密的红疹又浮了起来,那是某种无法驯服的、见不得光的怪病,从皮肤底下缓慢攀升。
又来了。
也许是近来太过焦躁。自从那个马人死后,他的情绪就很不稳定,时不时就要发作一回。
他还记得小时候,一旦事情脱离掌控,他就会失控,身上长出这些可憎的东西。他试过各种治疗,喝过调配的各种恶心的魔药,都没有什么效果。后来他遇见了那个落魄的马人,用虐待的方式发泄在他身上——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再发病。
再后来,他遇见了汤姆·里德尔。初见时,他以为自己遇到了一只无依无靠的野兽,正好填满他日渐空乏的掌控欲。可后来他发现自己错了,汤姆从不惧怕他,他们成了同谋者,而不是敌人——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那现在呢。
阿布拉克萨斯无意识地蜷起手指。手腕处的痒意正缓慢向上攀爬,他甚至觉得连睫毛都在发颤,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这毛病,绝不能让人知道。
或许,他不能再等了。
他需要再找一个替代品。
沙菲克家那个老家伙临终前的请求,忽然浮上心头。
那个失踪的小孙女,早就死了。他在一处很糟糕的地方打听到,那女孩是个哑炮,十岁那年死于一场奇怪的病——麻瓜们称之为“疫病”。他站在那片脏乱的街巷里,看着远处的孩子在污水沟边追逐打闹,忽然觉得有几分荒诞。一个古老的纯血家族出了一个哑炮,也许英年早逝也不为一个坏结果。
但父亲对此颇为失望。马尔福家曾做过太多刻薄事,到他这一代,名声早已不复从前。他本指望借着寻回沙菲克家遗孤,为家族赚回一点好名声。
可死人有什么用呢。死人不能拿来利用。
阿布拉克萨斯垂眸看着手腕,那痒意仍在持续,像无数看不见的虫蚁在皮肤底下蠕动。
马尔福家需要一个可怜的女孩。一个会感激涕零、任人摆布的女孩。他见过太多人只愿意相信他们想相信的东西。只要故事足够动人,只要眼泪足够真实,没有人会去追究真相。
阿布拉克萨斯忽然觉得,也许有一天他能找到止痒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