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等到海浪将我们冲上岸,脑袋上顶着一个个泡头咒。
最令人惊喜的是热气球,它在海边的灯塔旁——那片区域是我们最喜欢的探险地。我们发现一个巨大的、看起来是坏掉的热气球。
我们讨论着如何让热气球飞起来,是用风还是漂浮咒,在这些都失败了以后。最后是苏珊娜发现了上面的一个生锈的点火装置。原来热气球被荒废的原因是因为点火装置坏了。
我们往热气球上点着了火焰,球体上方缓慢地旋转着,散发出一阵阵温暖的热浪,气球膨胀开来安静地、缓缓地升起来,像一只从深海里浮上来的巨型水母。
我们挤进那个藤编的篮子里,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地面。屋子越来越小,海面越来越大,铺展到天边,和灰蓝色的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风在高处比地面大得多,吹得篮子微微晃动。
“阿尔法德,你怎么闭着眼睛!”布兰德故意说得很大声。
“布兰德!我在专心看风景呢!” 阿尔法德嘴硬道。
“哦,布莱克,那你一定是在用眼皮看风景!”布兰德不依不饶。
这时埃里克突然捂着嘴说:“我晕气球了……我要吐了……布兰德,我要吐到你头上——”
“离我远点!”布兰德一把把他推开。
起风了,热气球开始朝着海的方向飘去,摇摇晃晃。
“你们有想过怎么下去吗!”苏珊娜大声喊道。
“我们会掉在海里,”布兰德补充道,“然后被鲨鱼一口吞掉。”
“康沃尔郡没有鲨鱼!”埃里克喊道。
“你怎么知道没有?你见过康沃尔郡所有的鱼吗?”阿尔法德问道。
—布帛撕裂的声音,像有人在头顶撕开一块巨大的布。我抬起头,看到球体的侧面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道裂口,起初只是一条细线,然后像被一只无形的剪刀剪开一样,迅速地、不可挽回地向两边撕裂开来。
“呃,”埃里克说,“这可能不太妙。”
球体像一只被戳破的泡泡,迅速瘪了下去。火焰还在燃烧,但热空气已经从裂口处疯狂地涌出。篮子先是剧烈地晃了一下,然后开始以一种令人眩晕的速度往下落。
风在耳边呼啸,热气球开始猛烈摇晃。苏珊娜发出了一声尖叫,我看到她抓住了阿尔法德手。
最后,气球歪歪扭扭地落进了海里。我们被布料盖住了,幸好离岸边不远。几个人狼狈地从干瘪的布料里钻出来,浑身湿透。我仰面躺在沙滩上喘着气,脸上沾满了沙子,睫毛上也挂着细碎的沙粒。透过模糊的视线,我看见迎面走来的两个人——苏珊娜和阿尔法德,他们的手依旧拉在一起。
最终我们狼狈地溜回宅子,在沃尔布加狐疑的眼神中跑回房间。
晚餐很丰富,烤火鸡、蜜汁火腿,甜点是一道会自己旋转的火焰蛋糕,点燃的时候,蛋糕表面浮现出金色的“圣诞快乐”字样,然后那些字像烟花一样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落在每个人的盘子里,落下来的光点会变成糖霜。
餐桌的正中央,一只镀金的雾鸥摆件每隔十五分钟就会张开嘴,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提醒大家“用餐时保持良好礼仪”。但是没有人理它。
阿尔法德喝了两杯蛋奶酒后开始犯困,靠在我肩膀上迷迷糊糊地说着什么,我没有听清。
第二天一早,大家都还在睡。宅子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木柴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我披了一件厚袍子,踩着拖鞋走下楼,想去厨房给自己倒一杯热茶。
白色猫头鹰正站在窗沿上躲雨,羽毛上沾着细密的雨珠。看见我来,它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歪了歪脑袋,然后扇动了两下——鲍比给我送来了一封信。
我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那个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盖了一个火漆印。
我拿起信封,指尖触到那层薄薄的羊皮纸时,有一种奇异的预感从心底升了起来。似乎在抵触打开这封信。
最终我还是用拇指挑开火漆,抽出里面那张折得整齐的信纸。
是阿布拉克萨斯的口吻。他在信里说的事情并不长,也不过三五句话。
那是关于我家人的下落。阿布拉克萨斯查询到,我的父亲,菲尔德男爵,在两年前因为汗热病去世了,男爵夫人带着女儿离开了庄园,投奔到什罗普郡的亲戚家。至于往后的日子如何,便无从知晓了——信上的措辞很冷酷克制。
而在信的最末尾,阿布拉克萨斯笔锋一转,提到了一件奇怪的事。
埃莱娜·菲尔德并非男爵的亲生女儿。她只是一个被遗弃在教堂外面的女婴,彼时男爵夫妇膝下无子,便收养了她。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信纸上字母开始在眼前上下晃动起来。那些语句变得熟悉而又陌生,好像这封信只是一场幻觉。
一个被遗弃在教堂外面的女婴。不知道是谁把她放在了台阶上,也许是用一条旧毯子裹着,也许身边还放了一枚硬币——那些被抛弃的孩子常常是这样。教堂的钟声在她头顶响过,晨祷的男爵夫妇从它身边经过,他们第一眼看到便的觉得万分怜爱,考虑到膝下无子,便收养了她。
不是的。
不是膝下无子。
男爵明明有一个女儿——一个真正的、流着他血脉的女儿。那个女孩正过着凄惨寒冷的日子,饿得吃不饱饭,蜷缩在赌场后门的台阶上,在面包店门口徘徊着闻那永远买不起的麦香,穿梭在脏兮兮的巷子里,她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手指冻得通红。
而那个被收养的女孩——那个从教堂台阶上捡回来的女孩——穿着漂亮的裙子坐在餐桌前时,男爵夫人会笑着替她擦掉嘴角的面包屑。
她夜里做噩梦哭醒时,会有仆人点起蜡烛走进她的房间,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
明明他真正不该丢下的,应该是另一个女孩。那个在寒风里哆嗦长大、从未被人搂在怀里拍着入睡的女孩。
埃莱娜她自己知道吗?
我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离开菲尔德庄园时,她推着轮椅追出来的样子,好几次险些翻倒。她喊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的金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的神情。
也许那就是她想要告诉我的,她的秘密。
她想告诉我,我可以不用离开,我和她是一样的,我们并没有不同的,对吗。
这个事实迟到了那么多年才让我知晓。
我想起我和埃莱娜的过往。那些因为嫉妒心而犯下的过错——如今看来显得那么可笑滑稽。
如今这个事实又说明什么呢?
说明即便我们两个是相似的境遇——都是被收养的孩子——她却比我更容易获得父母的喜爱。而我遭受的那些冷眼、那些轻蔑、那些从未被正眼看过的时刻,不是因为我是个来历不明的私生子,而是因为埃莱娜本身。她的长相,她的金发,她的乖巧,她那种与生俱来的、讨人喜欢的温驯。她存在在那里,就注定比我更受关注,更受喜爱。
埃莱娜比我更完美。
是这样吗。
是这样吗。这就是真相吗。
可是父亲已经去世了。一场汗热病,居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夺走了那个男人的生命!埃莱娜应该会陪在他身边吧。她最终还是成为了他最贴心的女儿。
而对于我,这不公平的境遇,好像再也无处控诉了。我几乎能想象,所有的质问、所有的怨恨再也找不到出口,它们只能烂在肚子里,在往后每个夜里一点一点地腐蚀着我。
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了一片灰绿色的水彩,远处的树、近处的篱笆、天空,全都融化在这场没完没了的雨里。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安娜,你怎么在这儿?”阿尔法德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大清早的,一个人站在这里做什么——”
我会有回答,只是不禁攥紧了手中的信纸,把它捏得更皱了。
阿尔法德走近了我,我迟钝地转过头,呆呆地望着他。少年刚睡醒,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眼睛里还蒙着一层朦胧的水雾。
“你在看什么?”他凑过来,想要看清我手里的东西。
我一把合上信纸,转身抱住了他,将脸埋在他的脖颈处。
看不见的湿意,落在了他的皮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