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情形既诡异又匪夷所思。
万俟莲站在她的面前,俯视着她,眼里泛着冷意。舒绿乔抬起脸,两只眼睛通红,怒视着眼前的女人。
万俟莲从来不会理会败者的愤怒,他们通常的结局只能是带着不甘和仇恨,被她埋葬到地狱里去。
“现在,轮到你了……”
万俟莲向她的咽喉探出右掌。舒绿乔猛然回过神来,眼里都是愤恨的火焰。她正打算殊死相博,万俟莲忽然听到一阵刀鸣惊起,她不由瞳孔骤缩,等到她回首时,一把弯刀就已经架在她的颈前,贴着她的肌肤,寒气迫人。
此时,她也正好能看到来人的真面目,正是被她打倒的雁妃晚!
“晚儿!”
月姬又惊又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玲珑向她露出一抹安抚的微笑,随即对万俟莲说:“如果是我,绝对不会在对方没彻底断气之前就离开。你太自信了……”
娜希塔握刀的手都在颤抖,生怕玲珑鱼死网破,伤害她的娜迦。
“玲珑,小心你的刀。要是伤害到教主,你的她也过不成啦!”
“怎么可能?”万俟莲难以置信,“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但我现在就好端端的站在你的面前,”玲珑道:“并不是鬼魂哦。”
她这话说的虽然轻松,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当时的情况有多么凶险。
急速旋转的尘暴的威力甚至比风剑心和洛清依掌握的神异还要厉害。要不是她在尘暴向她扑来之前使用《天物刃》中的“须臾入海诀”,想必,她已经被这股恐怖的怪力撕成碎片。
“须臾入海诀”。这是《天物刃》在“散劲分流”之上的最高层的卸劲法门,无论对手使出什么样的力道,都会如泥牛入海,须臾消于无形。
“你到底想怎么样?”万俟莲看着她,眼里波澜不惊,似乎笃定她不敢真的动手。
雁妃晚看向舒绿乔,舒绿乔会意,立刻推开娜希塔的刀刃,迅速跑到玲珑身后。
“我想和你谈谈。”玲珑道。
万俟莲冷笑,“我和你们阴险狡诈的齐人没什么好谈的。”
“当然有。”雁妃晚笑道,“譬如老皇帝现在在哪里,譬如你们现在的处境……”
说到她们现在的处境时,就连万俟莲也不禁神色微变。玲珑知道她的猜测是正确的,故而更加笃定从容的说道:“我们之间完全没必要大动干戈。”
万俟莲像是在认真思量着什么,她忽然笑着道:“要谈也可以。但是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的就是我的敌人。我从来不和敌人谈话。”
玲珑几乎没有犹疑,她忽然将刀柄调转,把刀从万俟莲纤细修长的玉颈上移开。
“晚儿!你……”月姬有些着急,显然她并不相信西域人的诚信和品性。
果不其然,就在雁妃晚的刀离开万俟莲脖颈的瞬间,刹那时便攻守易形,万俟莲已将刀横在雁妃晚的颈前。
“晚儿!”舒绿乔惊叫,接着娜希塔也将她挟制住。
万俟莲看着雁妃晚,笑道:“感谢你的提醒,也许你说的很对。但是我从来在敌人收入反抗能力之前,都不会谈论任何事情。”
雁妃晚处变不惊,从容镇定,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拿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她。
这让万俟莲愈发的恼怒,“来人!把她们给我……押到冷宫里去!”
皇城的天牢在禁宫外,现在这座皇宫里最适合羁押犯人的地方,还真非冷宫莫属。
玲珑和月姬束手就擒,任凭真理教的人押着走。娜希塔凑近万俟莲身边轻声问道:“圣教主,要不要……”她作个抹脖子的手势,明显想除掉这二人。
玲珑和月姬知道她和娜迦的秘密,一旦宣扬出去,必将动摇娜迦在教中的地位,甚至会让这批誓死效忠教主的人彻底倒向扎查利那边……
万俟莲看看她,无奈摇头,却没说话。
她这个姐姐啊,既忠诚又体贴,就是脑筋不太好使,做事情直来直去,论起玩阴谋诡计,别说那些狡猾奸诈的齐人,就是比起她都还要差一大截呢。
她发出无可奈何的宠溺怜惜,随之一言不发的走回她的雪阳阁。临走之前,目光若有似无的扫过宫墙的一角,最后还是若无其事的消失在夜色之中。
朦胧的月色之下,宫墙的阴影之中,一道人影缓缓走出角落。他看着万俟莲消失的地方,目光若有所思。
男人身着明黄华服,手执白玉扇,面覆黄金面具,气质风流。若是风剑心和雁妃晚看到,定会骇然吃惊。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宁西覆雪峰的主人,飞羽涧逐花宫宫主,人称“鬼谋”的怜香公子。
“没想到,就连玲珑也不是她的对手……啧,”怜香苦恼的喃喃自语,“难道,真的只有请到那个人,才能得到我们想要的东西吗?”
他的目光越发深邃,“还是说,你在谋划着什么呢?玲珑……”
这边的鬼谋怜香神出鬼没,虎视眈眈,那边的玲珑和月姬却被押往后宫的冷宫。
说是“押”,或许也不恰当。她们一没被五花大绑,二没被封禁武功,更没叫人挑断手筋脚筋。
区区三五人的押送,完全就是形同虚设,只要她们想走,可以说是易如反掌。
月姬看向玲珑,希望得到她的主意。但雁妃晚却完全如闲庭信步般,老老实实的跟着这些人来到冷宫。
冷宫其实不是某座宫殿的名称。任何处置幽禁妃嫔和皇子的地方,就被称为“冷宫”。
当然,因为是安置或放置“弃用之物”的处所,冷宫必然也是这座奢华辉煌的皇宫里最幽僻荒败之所在。
数名真理教教众将玲珑和月姬一把推进这所破败的小房子里,临走前还特意用西域话警告她们一番,这才趾高气昂的离去。
舒绿乔在她转身时,差点就没忍住直接将人打晕。想着晚儿或许还有别的计划,这才生生忍住。
等到这些人一走,雁妃晚掏出手帕,擦擦圆凳,随即坐下来。舒绿乔坐在她身边,见她气定神闲的,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她。
玲珑注意到她的眼神,好笑的回望着她,“你看我做什么?”
“你好看啊……”舒绿乔本能出声,随即脸色微红,找补道:“我、我是在想我们什么时候出去?”
“出去?为什么要出去?”
舒绿乔用奇怪的眼神看她,然后再环顾她们现在这间破败的房子,不解道:“我们不出去?难道还留在这里当她们的阶下囚啊?”
雁妃晚道:“你忘了我们是来做什么的?”
“当然没忘。”舒绿乔想也没想,“混进皇宫,来找老皇帝。我怎么会忘呢?”
雁妃晚手指无意识的在桌面摩挲,往常这个时候,她定要手捧一杯香茗,然后意味深长的对她说:“现在,我们不就在皇宫里吗?”
舒绿乔眼睛骤然放光,“难道说,一切都在你的意料之中吗?”
她就知道,晚儿算无遗策,绝不可能有人能用阴谋诡计陷害她。
谁知雁妃晚轻摇螓首,道:“当然不是。至少我没算到那个叫万俟莲的女人,会这么厉害。”
想起当时的场景,月姬也心有余悸,“啧啧,这种怪物,到底是怎么练的?我还以为真理教的教主年纪轻轻,武功还未必有我强呢。”
“正常的情况来说是这样的。毕竟,你绝对算是个武学天才……”
得到她的赞赏和称许,舒绿乔面露羞赧的喜色,随即又不由沮丧道:“唉,也只有你会这么夸我,说到底,就连你也没能打败她,又何况是我呢……”
雁妃晚神情柔和,语调温柔的安慰道,“嗯。这跟有没有武学天赋都没有关系,她之所以会强到那种程度,我想,那是因为,她是神玉选中的主人吧?”
“什么?”舒绿乔骇异的叫出声来,“你、你说她,你说她是……”
初时觉得惊骇,但现在经她这么说起,月姬也慢慢开始理解这个事实并感到释然。舒绿乔恍然大悟,“难怪……难怪她能操控风沙和尘暴,这根本就不是人能掌控的力量吧?原来她是……”
月姬是九幽的三天之主之一,出身秘海,久随暗尊,她当然也听过“天道九玉”的传说。
“传说神玉蕴含着天地造化,分衍九大神通,乃玄天灵物,当世至宝。能得到此等神物的,无不是能修成无上神通,能改天换地的大人物!”
说起此物,舒绿乔也不禁神往,“神玉之主,俱是身负天命的当世强者。譬如刀魔完颜绡,无双聂还幽,剑神云洛……都曾经凭藉神玉的伟力荡魔卫道,澄清玉宇。但是,怎么会在她那里?”
这个叫万俟莲的怎么看都是个穷凶极恶的妖女吧?神玉若真有灵,怎么会选择这样的主人?
想到这里,她略有犹疑,试探着道:“听说,你的小师妹,天衣那里,也有一枚神玉……”
玲珑闻言,微微颔首,没有否认。
当日风剑心在七星顶天刑台大战霸佛和剑圣联手,最终竟然硬生生抗过三道天雷,还斩霸佛一臂,重创剑圣的壮举可谓是震动武林。
这些人初时只是为她武功之高叹为观止,不可思议。等到他们回过神来,再想起当时的种种异象,便很快将她和传说中的“神玉”联系起来。
如今,这件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若非她武功太高,背后还有沧海这种隐世大宗撑腰,只怕想要杀她夺玉的人已如过江之鲫,络绎不绝。
每一枚神玉都是世人梦寐以求的宝物,因而每次神玉的现世都能引起武林震动,掀起无尽的腥风血雨。
百年前,正邪两道甚至还为风玉出世爆发过险些毁灭整个武林的三道大战。
她也清楚的知道,为追寻神玉的踪迹,暗尊曾经耗费过怎样庞大的人力物力。最终才查明百年前那枚杳无音信的“风玉”极有可能失落在剑宗。
没想到,在京城,在西域的真理教手中,她居然还能发现“神玉”的踪迹。
月姬不服气道:“哼,怎么偏偏会是那种人?要是神玉选择的人是我,区区西域胡姬,我才不把她放在眼里。”
玲珑也叹道:“就算是我,也没办法在正面交锋中赢过她。我想能破解万俟莲这种能力的……”她略微思量,道,“或者就只有身为水玉之主的小师妹……也许,大师姐和她也有一战之力。”
听懂她的话外之音,月姬心中略感诧异,随即道:“我听说那位大师姐不久前已踏入先天境,成为新的剑圣,已接任剑宗宗主?”
“你猜的没有错,大师姐就是第二枚神玉的主人。”
“风玉……焚轮,对吗?”月姬没觉得多意外,从她听说洛清依踏入先天境,心中便有种强烈的预感,“元无真早就怀疑风玉一直藏在剑宗,但是他万万没想到,焚轮最后会选择洛大小姐作为祂的主人。”
风剑心和洛清依再厉害,现在她们也指望不上,舒绿乔道:“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难道真要坐以待毙?”
玲珑淡淡的吐出一个字,“等。”
“等?”舒绿乔惊讶,“等什么?等她们来把我们都杀了?”
玲珑摇头,“等人。”
“等人?”舒绿乔还是不解,“等谁?等你的小师妹?还是大师姐?难道,你已经给她们传递过消息了?”
雁妃晚无奈看着她,有时候真想敲开她那颗榆木脑袋,身为邪道妖女,简直单纯得可怕。玲珑叹道:“等万俟莲。我想,娜希塔很快就会来找我们。”
“找我们?做什么?”
“那当然是谈合作。”玲珑自信道。
月姬还是不懂,“合作?我们之间有什么合作的余地吗?”
“当然有。”玲珑看着舒绿乔那张懵懂的蠢脸,还是没忍住捏上去,“笨蛋,你难道就没发现,真正陷入困境的,是她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