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道,晋垟城。
兴业坊的牌坊门楼下,正吊着一个人。
被吊着的是个女人,甚至是一名身体尚未发育到足够风韵成熟的少女。
她被一根粗粝的麻绳吊着,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裙裳。在十二月的寒风和绵绵细雪中,被吊在门楼底下,瘦削的身体随风微微摇摆,像是春风中摇曳的柳条。
寒冬时节,吹起的风像是刀子一样,刮的人生疼。落在身上的雪就像是层层密密的银针,钻进人的皮肉里,那是刺骨的疼。
别说是仅着单衣的少女,就是羊皮棉袄从头裹到脚的青壮都不敢多在外面游荡停留。
此时来来往往经过,裹得严严实实的行人在路过牌坊时,也只能远远的看两眼,随即一边指指点点,一边匆匆忙忙的回家。
估计是把她当成是谁家通奸的□□,被官府或是族老吊起来惩戒示众的吧?
也有大动恻隐之心的人,想要走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却在看到门楼边上屋檐下的那杆旗帜时,眼底流露出恐惧的神情,随即悻悻的离开。
白雪皑皑的屋檐,底下插着一根杏黄色的旗杆。和普通店家的酒招不同,旗面上绘着的一长一短两把柳叶刀。
在这京城方圆三百里,不认识这杆旗帜的人还不多,敢招惹这杆旗帜主人的更是没有。
旗帜底下是一张座椅,座椅上坐着的是一个女人,女人交叉翘着腿,艳丽的面容隐隐透出凶暴的戾气和阴刻的歹毒。
椅背上挂着两把短刀,正是她伏龙双刀门赖以成名的伏龙鸳鸯刀。
座前恭恭敬敬的站着七八个男人,清一色青衣褐腿的打扮,显然他们都是出自同个已成规模的门派。
“门主,我看再有两个时辰,那小贱人就要死啦。”男人满脸谄媚的讨好。
美妇人稍稍抬起眼皮,看向那名被吊起来的少女,眸底波澜不惊。
女孩全身的重量现在全靠一根粗粝的麻绳吊着,麻绳的毛刺早已将她的两只手腕磨的血肉模糊,流出的鲜血冻结成艳丽的冰晶。
她的半截身子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被蜘蛛捕获的飞蛾,正在等待猎人的享用。
从她僵直的身体来看,显然吊在这里的时候已经不短。
她眼眸微阖,纤浓的眼睫上沾着雪花。她的整张脸已经发青发紫,唇色异常苍白,牙关不住的打颤,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每次艰难呼出的气都会形成淡淡的白雾,就像每个将要被冻死的人那样,现在的她,脆弱得宛如一具推倒就会摔得粉碎的冰雕。
在这样的雪天,在这样的寒风中,就算是内功再深厚的强者也无法支撑太久的时间,何况她的武功还不够深厚。
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的女人正是伏龙双刀门的现任门主,“鸳鸯刀”严归云。
看着如此凄惨的少女,她的心中不但没有丝毫悲悯,反而生出种愉悦的快意来。
“死就死了,左右她也不过是个小角色而已,”严归云道,“像这样的人我已不知杀过多少个,也值得拿出来说吗?”
“是是是,门主威武。”提这话的人自讨没趣,只能悻悻退去。
这时,她才仿佛施舍般的将视线落在少女已不知生死的脸上。漫不经心,若无其事道:“喂!”
看到少女的眼睫轻轻抖动,她才露出轻蔑的微笑,“你是叫,‘菖蒲’?对吗?”
寒风呼呼作响,少女的眼睛抬也没抬,被冻得青紫的脸上是一片木然之色。
“真是可怜啊,你的主子就像抛弃一件累赘,一件垃圾一样抛弃了你。你却还要替她们保守秘密,既愚蠢,又可悲,不是吗?”
菖蒲的神色在这时终于出现一丝变化,她咧开嘴,露出一抹诡异得像是嘲讽般的笑,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的味道。
“可笑,可悲又、可怜的人……是你……”
刺骨的寒意和冻僵的身体让她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在打颤。
“我?”严归云就像是听到个什么天大的笑话,“可笑?可悲?可怜?”她冷笑道,“现在是你的小命捏在我的手里?我想怎么折磨你,就怎么折磨你,随时都能把你捏死,这样,你居然觉得我可怜?哈哈哈哈……”
菖蒲的唇边依然带着一抹轻蔑讽刺的笑,那笑容在严归云看来异常的刺眼,也让她极度的憎恶。
菖蒲嗤道:“要不是你当街纵马,踩踏幼童,就凭你的本事怎么可能抓得到我?对付像我这样的小角色,你都要用如此卑鄙的手段,这难道不可笑吗?”
严归云的脸陡然僵住,随即黑如锅底。眼里不可自抑的发出缕缕杀气。
菖蒲继续刺激她,“像你这样卑鄙无耻的人,居然是什么名门正派的一门之主,这、这难道不是正道的可悲吗?”
“你住口!你住口!”严归云陡然从座上站起,以一种暴跳如雷的方式破口大骂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教训我?我要割了你的舌头!”
菖蒲脸上没有惧色,道:“你也就这点威风?就你这样的人,别说是上位,你都不配当舒姑娘的对手。你自知武功低微,打不过她们,便将怨气都、都发泄到我身上……呵呵,这难道不可怜吗?”
严归云已经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地比菖蒲还要厉害。
菖蒲知道今日定是要死在这毒妇的手里,索性骂个痛快,“你心胸狭隘,面目可憎,听说你生不出孩子?想必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纵马踩踏别人的孩子?哈哈哈,真是苍天有眼,像你这样的恶妇,就该断子绝孙!哈哈哈哈……”
严归云整张脸立时扭曲起来,本来美艳端方的面容登时凶相毕露。“无所出”一直是她的心病,是她内心深处最不能触及的逆鳞和伤痛。菖蒲拿这个攻击她,确实是又痛又狠,这一刀扎进去都能带出淋漓的鲜血来!
“好……说得好。”严归云咬牙切齿,“说得真好。”她瞪圆眼睛,怒不可遏,“那又怎样?”她气急败坏道:“你以为这样就能打倒我?不……这只会让你死得惨不可言!”
“来人啊!”严归云叫道。
“在!”属下立时单膝触地,跪在她面前。
严归云眼睛死死盯着菖蒲,眼神愈发的阴狠恶毒,“看来,给她穿着单衣还是我太仁慈了,给我把她的衣裳扒咯!我要让她看看,什么叫可笑可悲又可怜!”
属下这时倒迟疑起来,一时面面相觑,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这……”
严归云的话还没说完,“把她给我扒光以后,再把她的肚子给我剖开!她不是说我生不出孩子吗?我倒要看看,她肚子里装的是什么货色!”
属下们继续面面相觑,倒不是没杀过人,只是这么残忍,要将人开膛破肚的,倒也不多见。
严归云眼神扫过众人,怒喝道:“快去!”
属下们见她动怒,想起她往日骄横跋扈的脾性,身体不由打个哆嗦,连忙道:“是!”
菖蒲身体摇摇晃晃,却没有丝毫惧色,她的眼睛死死盯着严归云,冷笑道:“毒妇,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吧!我要是求饶乞命,就不是你姑奶奶!”
严归云笑容阴冷,“是吗?希望等我把你的狼心狗肺掏出来的时候,你还能这么硬气。”
“动手!”
众豺狼们围将上去,菖蒲还在叫骂,“毒妇!我在黄泉路上等你,你的下场会比我凄惨十倍!”
双刀门的门徒走上前,看看菖蒲,再看看门主,索性将心一横,拔刀就要向少女刺去。
他这一刀也不是要她的命,只是要将她的衣裳剥开,就像杀猪宰羊一样,要先剃毛刮皮才好下要命的刀子!
菖蒲眼睛眨也不眨,冷冷的看着底下向她刺来的尖刀。心里想到却是,红姐姐,永别了……
希望红姐姐和上位能原谅她的无能,日后能替她报仇雪恨!
就在尖刀就要划开她的衣裳时,忽听寒风中传来一道“咻——”的呼啸,紧接着一抹微光袭来。微光快如闪电,瞬间切断吊着少女的麻绳。这去势仍然不减,径直削断伏龙双刀门的旗杆,最后击在严归云身后的梁柱上,撞得粉碎。
星点微芒落在严归云的后颈,让云中燕陡然一激灵,也瞬间反应过来射来的是什么。
那是一片半块巴掌大的薄冰……
“是谁?”
江湖传闻,内功练到一定的境界,就能飞花夺命,摘叶伤人,对方能用一片薄冰切断麻绳和旗杆,足见其内功之高,已达匪夷所思的境界。
就在她喊出“是谁”之前,一道人影闪身而至,从门楼底下滑过,正好将掉落的菖蒲接住,将她横抱起来。
菖蒲的身体已然冻得僵直,吊绳一断,猛然袭来的失重感让她眼前发黑,险些就昏死过去。
嘭——的一声,忽然感觉到自己像是砸到什么柔软的东西上,菖蒲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当她睁开眼时,眼前看到的却是半截光洁白皙的下颌和一张略显稚嫩的面庞。
死里逃生的经历让她有些恍惚,她忽然发现自己正压在来人身上,那人躺在地上,双条手臂却将她稳稳接住。菖蒲颤抖的唇张开口,却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是谁?
“菖蒲姐姐,真的是你?”
意外的是,最先开口的居然是披着斗篷,戴着兜帽的神秘人。更让人意外的,是这道声音出奇的清脆,甚至可以说是稚嫩。
那声音在菖蒲的脑袋里回响,有什么似曾相识的记忆仿佛就要破土而出。
“你……你、是,谁?”艰难的说出这几个字,菖蒲险些又要昏死过去。
“菖蒲姐姐,是我啊。”神秘人将她放在地上,接着摘掉头上的兜帽,露出一张杏眼桃腮,灵动俏丽的面容。
“你……你是小龙王?”菖蒲又惊又喜,差点怀疑自己的眼睛。
来人正是小龙王——萧千花。
当初风剑心逃离七星顶,负责接应的就是琼楼的菖蒲,小龙王当时也在马车上,和她也算是有过生死与共的交情。
菖蒲千算万算,她甚至想过救她的人会不会是上位,但万万没想到,这个人会是小龙王。
脑袋里现在还是一团浆糊的菖蒲没有再往深处想,否则她就会想到,既然小龙王会出现在这里,就代表风剑心一定在不远的地方。
萧千花看她脸色青紫,显然冻得不轻,连忙从靴筒里取出匕首,割断她的绳索,再脱掉自己斗篷裹住她的身体,最后再喂给她一颗“紫阳丹”。
“紫阳丹”有活血通筋,祛寒生热的效用,是风剑心特意给她和纪雪笙准备的保命丹药之一。
菖蒲服下“紫阳丹”后,果然身体也不再抽搐抖动,脸色也渐渐开始恢复如常。
萧千花这时抬起脸,才发现她们早已被七八人层层包围,每个人手持双刀,凶神恶煞,显然都是来者不善。
严归云俯视着她们,脸色略显凝重,眼神充满戒备,“看来,你就是她的同伙咯?”
萧千花抬眼,望着眼前跋扈的女人,灵动活泼的面容难得的带着冷意,“我和她确实有过命的交情。”
严归云看看被削断的旗杆,再看向她,“刚刚那枚暗器是你发的?”
“是不是很重要吗?你只需要知道……”她将菖蒲放在地上,然后慢慢站起来,“我是你的敌人。”
“哈哈哈!”云中燕冷笑,“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也敢在我的面前放肆?你知道我是谁吗?”
萧千花缓缓拔剑,“你是谁重要吗?你既然是她的敌人,那就是我们的敌人!”
严归云的脸色也愈发凝重,她的两只手已经摸到背后,拔出她的鸳鸯刀。
对手是能用薄冰作暗器削断旗杆的高手,她也不敢掉以轻心。
萧千花忽然道:“雪儿,帮我看好菖蒲姐姐。”
她这句话声音不大不小,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清。双刀门的人惊慌失措的四处张望,但除去瑟瑟寒风的呼啸,空气中并没有任何回应。
就像是癔症时的自言自语般。严归云看着她的眼神不以为然,她觉得这人要不是在故弄玄虚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