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不换眉头紧锁,只是沉吟。
乌荣又道:“再说医仙那位独女,素来无人见过。这丫头自称是其女,谁又认得?她与那妖女一路,这话能信几分?依我看,咱们还是不必插手,让寺中自行定夺便是。”
众人七嘴八舌,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眼看便要乱了章法。
赵青木气得脸色铁青,指着众人骂道:“你们……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初在恨水山庄,是谁从梅晏清手里把你们捞出来的?方才寺门口,又是谁提醒你们避开迷香的?如今倒好,反咬一口,说我冒充医仙之女,还要拿人——我看你们是怕那悬红被人抢了去,急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可她这点声音,丢进人潮里连个水花也打不起来。铁王八几人见了她,更是一个个避开眼去,不敢答话。眼见武僧步步合围,刀棍森然,赵青木急道:“气死我了!真是秀才见了兵,有理也说不清!要是石少在这儿就好了,定能与他们骂上三百回合……”
“跟他们讲什么道理,杀出去便是。”夜来冷笑一声,刚要催动毒功,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按住。那掌心微热,带着她再熟悉不过的温度。
她抬眼,正对上他温润的眸光:“小湄,让我来罢。”
他欲取剑,她怔了一怔,指尖却没松开。他似无奈,低声道:“这是我的剑。”
她眸光一闪,终是松了手。只听“噌”一声轻响,青山剑已归入鞘中。
人声渐息。但见青衫剑客抱拳一礼,不疾不徐道:“诸位,师妹心直口快,言语间若有冲撞,在下替她赔个不是。”
乌荣斜眼打量他:“你是她师兄?”
“正是。在下与师妹同在栖梧山放鹤居士门下。”顾见春面色坦然,“今夜慧海大师之事,绝非我等所为。若诸位不信,且容在下查明真相,自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庭中静了一瞬。有人嘀咕:“栖梧山?没听说过。”“哪座山头的野道士?岳丈,我看这小子……”
乌荣正要嗤笑,金不换忽然一摆手:“闭嘴——”老镖头拧眉沉吟:“小子说的,可是琅州北边那一片深山?老夫倒依稀听闻,那地方有位隐士……原来你是他的弟子?”
“山野之地,不足挂齿。”顾见春不卑不亢,“但晚辈所言,字字属实。”他略一沉吟,解下腰间长剑递出,“此剑名青山,家师所传,雌雄一对,世间仅此两柄。前辈若认得家师名号,想必也认得出这把剑。”他顿了顿,“若仍不足信,晚辈愿以此剑为质,真凶未落网之前,剑便留在前辈手中。”
此言一出,院里诸人神色各异。金不换接过剑,翻来覆去看了看,眸光在剑格刻字处微微一凝。片刻,却递了回来,语气已缓和几分:“你师父可还好?”
顾见春略怔,垂首道:“劳前辈挂念,家师安好。”
金不换微一点头,对常思道:“老夫信他。常思师父,凶手应当另有其人。”
常思面沉如水,未及答话,人群中已有人嘀咕:“乾宁镖局的面子再大,还能大过护国寺?”立时便有几人附和:“一把破剑能证明什么?总不能他们说不是就不是罢?”
老镖头环顾众人,沉声道:“诸位以为老夫是凭剑识人、见风使舵么?实话告诉诸位,这把剑,老夫不认得。至于他师父,老夫也无甚交情。”
庭中一阵嗡然。金不换不紧不慢地道:“诸位都是带着家伙的,谁若能像他一般,交出兵刃时眼都不眨一下,老夫便也听他一言。如何?可有人敢?”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攥紧刀剑,齐齐噤了声。
赵青木瞧着,暗暗好笑:这呆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没想到这番举动倒比我的管用多了!
正此时,人群一分,一个面色阴沉的人迈步而出,身后跟着三名刀客。当先一人按刀而立,一字一顿道:“金总镖头既硬要保这几人,我等无话可说。不过我等前来,只消跟这位夜来姑娘请教几桩私事!”
金不换微微颔首。那人盯着夜来:“妖女,可还记得白州醉仙楼?”
夜来偏头略想,反倒笑了:“哦,那姓王的没死透?”
那人面皮一抽:“你当着满堂食客,将我东家挑断脚筋,绑在门前示众,还一把火烧了醉仙楼……我东家不过收些利钱,你凭什么断他财路?”
“利钱?”夜来凉凉一笑,“将那付不起租的老妇赶出街去,扣下她女儿抵债……那也叫利钱?我没取你们性命,已是天大的情面。”
一语才毕,另一人喝道:“曲州平阳渡呢!你当众杀我二哥,他不过替人送货——”
夜来不紧不慢道:“那船舱里装的,是卖往汀州的姑娘。你二哥送这一趟,便是送她们进火坑。我说错了?”
那人嘴唇动了动,竟憋不出一句反驳。接着又有几人抢上前争辩,那紫衣女子从容自若,唇枪舌剑,竟无一人能驳倒。
场中一时静了下来。有人面面相觑,有人暗自掂量:这女子出手虽毒,可她嘴里说出来的事,桩桩件件,竟没有一桩冤了人。
这时,那沉默良久的老许贼眼一转,捋须哼笑:“真要占理,告官便是,何曾轮到她私刑惩治?她说得再好听,也改不了她手上沾的血!”
经他这一点,众人立时醒过味来:“说得对!绝不能放这妖女走!”
眼看局面又要失控,顾见春向前一步,沉声道:“诸位,且听在下一言。诸位方才所说,在下不敢置喙,也知其中各有缘由……但眼下真凶未明,那万寿宫主功力散尽,正是拿人的良机。与其在此争来争去,不如先合力除此一害。至于诸位与师妹的旧怨——”
他望了一眼那紫衣女子,正色道:“诸位且放心。若果真错在她身,在下会亲自带她回栖梧山,听凭师门发落,绝不徇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