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木承跟着一起望去,却见前方有个人影,只是隐隐约约的,看不真切。他不由揉了揉眼睛,却依旧朦胧不清。
倒是闻雅,似乎能认清那人是谁,她缓缓走过去。司木承有点着急,怕有危险,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想动也动不了。
司木承愈发着急,却只能眼睁睁看道闻雅一刻不停朝前走。但闻雅像是感知到他的焦躁,突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突然露出一个安抚性质的笑容,司木承愣了愣,一下就安心了,接着,便失去了意识。
闻雅看司木承安分地呆在原地,又回头,继续往前走,她看得分明,前方等候的人,是闻天严。
看了那么多年轻时候的闻天严,陡然看到年迈的更像她记忆里的外公,还让她不由愣了一下。
闻天严注视着她,笑道:“小雅。”
闻雅想了想,才道:“外公,你想用还魂灯复活的人,是外婆吗?”
闻天严的神情停滞了一下,才露出一个怀念的笑:“对,是你外婆。”
闻雅心中生出一股浊气,脸色也不是那么好,刚想开口,闻天严继续道:“小雅也想骂我对不对?花妹死后,村里的王大婶就骂过我。她说,人在的时候不珍惜,没了就苦着一张脸,她骂我活该。”
闻雅知道这个大婶,就是第一个走马灯里那个在田边打趣姜未花的大婶。她在之后的走马灯画面里也看到过她,王大婶一直都把闻天严和姜未花之间的相处看在里眼里,所以在姜未花去世后,她把闻天严骂了一顿。
“也该感谢她,如果不是她把我骂醒了,我对小蝶……就是你妈妈,也没有那样上心。”
闻雅沉默了一瞬,她不能理解,当然也开口询问了:“外公你心里其实是有外婆的?”
闻天严知道她看过了自己的走马灯,他只是用近乎叹息的声音道:“怪只怪,那时的我,太年轻了。”
他该怎么描述自己的一生呢,是年少轻狂,还是眼高于顶?是眼盲心瞎,还是咎由自取?絮絮叨叨说完,也不过一句自作自受。他连自己的心都识不清,又如何去为鬼魂驱散执念。
闻天严从得知自己的婚约开始,就一直在抗拒,只是父母之命使得他不得不。他一开始对姜未花冷淡只是因为不爽,不爽包办婚姻,不爽他原本只想靠自己的能力去振兴闻家,结果现在要献祭自己的婚姻。这份不爽,当然迁怒了成为自己妻子的姜未花。
他骄傲,傲慢,不曾低头看一看,姜未花注视着自己的眼神。
“一个人的热烈爱意是能影响到被爱的那个人,”闻天严陷入回忆,“我不是没有感受到花妹的感情,只是……”
只是他们原本就聚少离多,当闻天严在外时不时想起姜未花时,他隐约了解到自己心底隐秘的爱意,然而,为数不多的见面中,他原以为自己有做出改变,比如为她倒一杯水,为她带一盒糕点。
可他做得太少太少,他以为的改变,与姜未花被日复一日的消磨相比,就如同倒入海里的茶水一般,根本不见任何波澜。姜未花的心早已干涸。
“所以您想复活外婆?”闻雅打断他。
闻天严顿了顿,才点点头:“你外婆去世这件事,给我太大的打击了,所以我偶然得到有关还魂灯的手札,知道还魂灯曾经复活过鬼魂,才有了想要复活花妹的想法……没想到,直到最后,原来复活鬼魂这件事,也就是一场空。”
闻雅突然问道:“外婆去世的时候,留了执念吗?”
闻天严明白她的意思,只是她陡然一问,让他这么多年下意识不想面对的事情摆上了明面。他沉默不语。
闻雅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所以,外婆没有执念,她死的时候,很干脆。”
很少有人会在死前没有遗憾,生命中的遗憾会在死时凝成化解不开的执念。可是没有人为姜未花化过念,但也并不能说明她死时没有遗憾。
“她只是心死了,对世间一切不再有牵挂,那些遗憾,都让她觉得,死亡也并不是坏事。对吗。”闻雅平静地诉说一个事实,她的眼神如同刀子一般锐利,“而让她死心的人,是你,外公。”
闻天严说不出话,过了良久,他才惨笑一声:“你说得对。幸好……幸好还魂灯没有用,不然即便是她还魂了,看见我也会十分苦恼吧……她根本不想和我再见……”
他曾经想过,为何所有的不幸都要加在他身,妻子去世后,将女儿养大成为他的支点,好容易看见女儿结婚生子,却又要白发人送黑发人,而将闻雅养大又成为下一个支点,闻雅又好好的长大了,最后的支点成为了想要用还魂灯复活姜未花。他想的是,几十年转瞬而逝,如果再见她一面,他也算圆满了。
可原来,她并不愿意。
“罢了罢了,最起码,我还能护住你,也算,不是一个没用的人。”闻天严摆了摆手,叹了一口气,“只是……”
只是从此生前死后,他也没能有办法同花妹说一声对不起,是他辜负了她,害她白搭上自己的一生。
“小雅,是我做错了。要是你以后遇上了喜欢的人,也千万别像外公……”闻天严突然笑起来,“一直以来,你都是个通透的孩子。独立惯了,没有外公也能好好生活。外公……不操心你。”虽然话是这样说,可他布满皱纹的脸上依旧带着不舍。
闻雅知道,闻天严的是非对错,都不是她能去评判的,总归,他最后也要离开了。闻雅的眼眶终于红了,她深深注视着他,轻声道:“外公,走好。”
闻天严笑了笑,手挥了挥。
忽地,平地起风,闻雅不由抬手挡了挡。
似乎只有一瞬,四周光线明灭,一切归于平静。
闻雅又重新听到了清脆的鸟鸣,还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簌簌。她放下手臂,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山谷。
他们终于出来了。
司木承只感觉自己一个眨眼,就回到了山谷里,惊喜地上前:“小雅!我们出来了!”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就听见山坡上传来一声呼喊:“闻雅!徒侄!”
听到这久违的称呼,司木承猛地回过头,却见赵问天还有上官勤姜硕从山坡上飞奔而来。
司木承惊讶地看他们跑至身前,目瞪口呆:“你、你们怎么来了?”
赵问天皱着眉打量地上的阵法:“我收到了闻雅的传讯符,发生什么事了?”
上官勤感受到了符纸使用的痕迹,挑眉道:“解决了?”
司木承无语:“你们怎么不直接来给我们收尸呢。”
赵问天更无语:“我一收到就赶来了,还用了家里的传送阵,谁能想到解决得这么快!”
“就是!”上官勤扬了扬下巴,“自己能解决,干嘛还给我传消息啊,害我白跑一趟。”
司木承:……
得,他忘记梦境时间流速和现实不同,他感觉过了一辈子那么久,在现实里也不过三分钟。
姜硕看到了离他们不远处跪在闻天严尸体旁哭的闻永杰,他看着闻雅:“闻雅,他……”
抽泣声传来,赵问天和上官勤当然也注意到了,几人面面相觑,赵问天认识闻天严,不由道:“闻雅,是你外公吗?他,怎么在这?到底怎么回事?”
在闻天严的走马灯里,闻雅已经坦然接受了他的离世,可亲眼目睹亲人的遗体也还是让她微微愣神。
一直在一旁的闻小凤踱步过来,好像想要陪伴闻雅,它蹭了蹭她的腿。闻雅忽然就心静了,她抬头看了看这几人,抿了抿唇:“今天多谢你们尽力赶来了。之后有机会,再跟你们说今天的事情吧。”
上官勤抱胸,一脸不屑:“爱说不说。”停顿了一下,话头又一转,“反正我也没事,来都来了,我可以多留一会儿。”
赵问天也点点头:“来都来了。你这儿……得要有人帮忙。”
姜硕就站在那儿不说话,却没有要离开的迹象。
闻雅明白他们的用意,再一次郑重道:“多谢。”
风吹过,树也晃动,忽地有阳光从山头洒下,照进这片山谷。闻雅不由循着光望去,下一刻,高大的身影为她遮住了这太阳光。司木承逆着光看她,阳光为他镶上一道光影,显得他整个人毛茸茸的,闻雅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轻声对她说:“别怕,我在,我们都在。”
闻雅微微愣住,是了,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脸色动容,却露出一个笑容。
世间遗憾是常事,人生踽踽独行,有得到也有失去,当下拥有的,都值得高呼万岁。
他们也该进入下一段旅程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