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岁,大周出了一桩不大也不小的事情——西南水患。
王允的弟弟,是西南一县的县令。可是这个县令,爱财懒政。水患爆发时,未开仓济粮;洪水褪去,也不知安抚民众,造就民变。当真是一个蠢货。
当时陆扶摇听了下边官员汇报,当即定了罪。坐赃黜免,永不叙用。又派了当时得罪上司被人排挤不得不坐冷板凳的冯琢前往赈灾。
王允得知这个消息后,非但没有第一时间请罪,反而跪在含元殿门前大喊冤枉。他跪了一夜,但陆扶摇只是让人给他送了把伞,免得淋雨生病。
自那之后,君臣二人便是渐行渐远。
说到底,还是不够忠心。
陆扶摇看着王家家主眼中的讨好与警惕,笑着问,“不知王大人,现在可还写诗?”
王家家主却是爽朗一笑,摇头,“写诗需有愁。老夫活到现在,无忧无愁,怕是写不出了。”
“少年人向来偏爱为赋新词强说愁。”紧跟着王家家主,苏寒清笑着弯腰恭维,“还是王大人想得通透。晚生受教了。”
“哦。这位是?”
王家家主的表情好像有些惊讶,陆扶摇回头,扫了一眼苏寒清。
一身藕绿色罗衫半敞着,露出里头雪白的中衣,衬得颈间肌肤莹白如玉。乌发未束全,只以一根素银簪松松挽了半边,余下的青丝由一根发带松松束着,垂落肩头。风一吹,发带和头发便扫过微敞的领口,隐约可见那伶仃的锁骨。
若只是这番轻浮的打扮便算了,偏偏这人听到要来王府做客便夺了她的胭脂水粉,不管杂七杂八糊了满脸。还是陆扶摇看不下去,将刚刚离去的梳妆娘子摇了起来重新给他上妆。
梳妆娘子倒是会讨好人。
面上薄施铅粉,倒是平添几分西施病弱之态。眉梢微挑,太过锐利,便用用螺子黛勾出三分风流,又眼尾却晕开一点胭脂,像是昨夜醉后在海棠树下晕染的春色。
若说有什么不好,便是唇上的那一点胭脂。点得艳极,净显脂粉气。
这般打扮下来,不像是出身贫寒的清俊太医,倒像是混迹三教九流的青衣小倌。
若是崔晦明这等常年出入含元殿的,自然能一眼认出这是太后新招的殿前御医。但是像王家家主这般常年告病的,只是觉得这个新人有些恃宠生娇,几次插话,有些不将他放在眼里。
“许是春雨多愁,我近来夜间多失寐。恰巧这位苏太医擅长的就是这个,我便将人收入麾下。”陆扶摇说着拿起帕子捂嘴轻笑,“就是刚刚入宫,是个不懂规矩的。您老别见怪,一切都是本宫管教不严。”
“哪敢。”笑着看了一眼苏寒清,王家家主憋了又憋,半晌才哼出一句,“人不可貌相。娘娘喜欢,自是最好。像我那不争气的孙子,倒是经常惹娘娘生气。还是娘娘大度,如今还愿屈尊来我这孙女的及笄礼,是我王家之幸。”
“王允倒也是一个好孩子,就是太重义气。”将手中的帕子扔给苏寒清,陆扶摇面色带着忧虑,“这国有国法。朝廷,也不是本宫一言之堂。崔大人裴阁老向来公允。若是知道本宫徇私,只怕是又要说本宫的不是了。”
王家家主还是陪着笑脸。
陆扶摇看着王家家主的笑脸却是有些厌弃。
平心而论,比起崔晦明,这个王家一直都是乖巧懂事的。可莫名的,她却有些厌弃王家所谓的乖巧懂事。
是乖巧,可私心过重。
她不介意给以王家一些官场上的甜头,但是王家的手确实有些长了。
先是西南水患,又是昌王婚事。这乖巧的王家,算计可一点都不比崔晦明少啊。
王家恭维的话还在耳边作响,可陆扶摇却只是撑起下巴,兴致缺缺地听着。
苏寒清早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灼华则是留在宫内休整政务,只留下她一人听着这些陈词滥调。
位高权重就是这点不好,总是要牺牲耳朵来听这些无聊的套语滥调。
陆扶摇撇了一眼身旁沉默站着的王砚知,摇头。
地位卑微也不好,一样要和她一样听着这些无聊的套话。
轻轻敲了一下手腕上的手镯,陆扶摇看了一眼还在侃侃而谈的王家家主。
据王允王砚知所言,这位老家长一直都是古板严苛之人。现在看来,哪里是古板严苛,不过是在家中虚张声势罢了。
便是对她带着苏寒清做如此出格的举动,他也只能别开眼睛假装看不见。若是崔晦明见了,定是要联合御史台弹劾她,顺便要将此事招摇到天下皆知。
毕竟这王家与崔家不同。王家,可是她一手扶起来的呢!
觥筹交错,珠翠琳琅,笑语盈堂。
听着满室的歌舞,陆扶摇也起了兴致,倒了两杯酒。
入口先是凉,而后却是灼烧起来,一股热意直达胸腔,激得她险些当场衡论天下。
难怪诗仙要酒做诗。
陆扶摇在心里想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不好啦不好啦!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