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他,皆因他身上的酒气属实呛人。
要知道,这七竹书局卖虽大多文人墨客消闲所用的风月雅集,但往来的白衣可是自诩在世曹植。哪个不是穿得衣冠整整,风流俊俏。
只是这苏寒清着实过于风流了。
那衣衫是更薄的云纱,月白色。尚衣局的宫人手巧,用那细细的银线勾出了鱼缠枝莲。步履轻移之间,鱼戏莲花,波光粼粼。茜色丝绦,松松垮垮地挂在了腰间,连着一块金色的腰牌。
年少的小辈认不出,但是混迹官场的老油条看到那块腰牌便移开了目光。
是宫中之人。
还好这公子虽喝了酒,但却是个安静的主。
只是斜着眼睛瞪了一眼他们就摇摇晃晃地走上了二楼。书童不放心,紧跟在了苏寒清身后。
苏寒清回头看了一眼面上忐忑却是挤着局促笑的书童,冷笑一声,却是没有把人赶走。
“去。拿壶酒来。”刚刚坐稳,苏寒清便支起脑袋,指使起了站在门口的书童。
“公子。”书童无奈弯腰,面上的笑容还有着两分的勉强,“我们着是书局,不卖酒。您若是喜欢,小人可以带您去这洛阳最高的酒楼,品最烈的酒。”
“庸俗庸俗。”挥手,苏寒清嫌弃说道,“你一个小小书童懂什么?王右军醉写《兰亭》,太白斗酒诗百篇。那清醒人作诗,平仄如量粟,对仗似裁衣。字字去斟酌,句句却平庸。唯有醉眼观世,才见这世间百态。酒肠开时,诗胆自壮,纵是俗子,亦有造化。”
“是是是。”书童尬笑。
可苏寒清却还是有些不耐烦,随手将旁边的书往地上一抛,“你个小童好生愚笨,我说那么多,你却是只在那愣愣地站着。当真是朽木难雕也。”
在背地里悄悄翻了一个白眼,书童小心上前捡起地上的书。
“可是公子,我们这却是不卖酒。您行行好,别为难小人了。万一掌柜的知道了,定要罚小人银子。小人家长贫寒,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八口都指望小人。您行行好……”
书童说到后面都忍不住悄悄翻着白眼假哭起来。
可惜苏寒清是一个心狠的主,听到书童的话,只是冷冷一笑,撑着下巴扭头看窗。
“我是那等出不起钱的主吗?”将身上的荷包解下,苏寒清数了两颗金豆子往书童身上扔,“去,买酒去。”
那金豆子从他手里跳出来,在地上蹦了三蹦。先撞着桌脚,又滚过砖缝,最后滴溜溜转到门槛边。书童没把持住,弯腰捡起了金豆子。
“公子您稍等。”
冷笑一声,苏寒清把着下巴翻开了桌上的书,“这书无聊死了,换一本。”
“哎。”书童明了,给苏寒清换了一本时兴的话本子。
苏寒清终于不说话了,仔细地看起了话本子。
其实那话本子也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一个庸俗老套的才子佳人之作。只是这故事的主角苏寒清却是有两分眼熟。
那才子是一个不受宠爱的王孙贵族,佳人是个家境贫寒的姑娘。佳人小小年纪就被父母卖到了才子家里。阴阳差错之下,两个人却是烟缘纠葛了。再后来,才子斗倒一堆兄弟继承家业,可却因为各种原因难娶佳人为妻,只能纳为妾。哪知佳人是个恶毒的,不仅百般阻挠才子娶妻还在生下长子后把才子毒害。还威胁一众老管家为她做事,否则就要将天地改姓。
末了,笔者还写道:“女人多善妒,切莫中其计。”
当真是无聊无趣的庸俗之作。
苏寒清冷笑。
“苏大人要酒,老夫便来相陪。”不知何时,崔晦明便提着酒拿着话本走了进来。
“崔大人……”
苏寒清正要站起来行礼就被崔晦明抬手止住,“今日我休沐,也未着官服,不必多礼。”
从善如流地直起了腰,苏寒清假作看不见崔晦明的目光,拿起酒坛就往嘴里灌。
崔晦明的酒太辣,烧得苏寒清眼眶都忍不住发红。可他还是死死攥着酒壶,壶口抵着唇,又是一阵猛灌,这次没咽稳,呛得他弓起背脊剧烈咳嗽,酒水从嘴角溢出,和冷汗混在一起,滴落在案几上。
崔晦明抬袖掩住偶尔泄出来的嫌弃,“苏大人在宫中过得可还好吗?”
“好?可好了。”发出咯咯的怪笑声,被砂石磨过的声音就这么飘进了崔晦明耳中,“你看,锦衣华服,金银珠宝。哈,怎么能不好?”
崔晦明默了默,看着苏寒清灌酒。
“娘娘总归是偏袒你的……”
不说这个还好,崔晦明这么一说,苏寒清顿时脸一冷,手里的酒坛也被他往地上一贯。
碎瓷四溅,锋利的边缘还挂着琥珀色的酒液,反出窗外的琳琅春色。可苏寒清尤不解恨,抬脚碾过碎片,直碾得碎片咯吱作响。
“崔大人知道王大人今日为何与微臣起争执吗?”
崔晦明摇头。他虽知晓陆扶摇今日出宫前去王家,可怎么知晓王家的家事?
更何况苏寒清如今也只是棋盘上随意可弃的棋子,他怎么知道发生了什么?
“因为这张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