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扶摇斜倚书案,半幅半幅榴花裙自案边垂落。将钗子摘下,散了发,青丝如瀑垂落,她仍盯着那账册,指尖无意识绕着一缕发尾。
“有何不对?”苏寒清低头,吐息缠她的上耳垂,激得她颈后浮起细栗。可她却仍端坐着未动,只是抬眼扫了一眼苏寒清。
“顽皮。”反手将朱笔抵在他喉间,陆扶摇无奈笑道,“若真是能凭借这一本账册看出王家的猫腻,旧岁朝廷也不至于掘地三尺地去挖那王县长贪墨的银子。”
笔锋朱砂未干,在他颈上蹭出一点艳痕。
苏寒清低笑,就着这个俯身的姿势,一点一点地贴近陆扶摇,“那娘娘今日为何要去拿这本册子?就不怕王家怀疑吗?”
高墙深院,护院如林,放眼整个大周,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王家偷一本账册的人,不过一只手。
明面的夜飞骑算一个,躲在暗处的如愿楼算一个。
这些龌龊的罪证,向来只怕被她知道。
他们急了,她才好管中窥豹,然后——一网打尽。
“崔家、王家、裴家……”
修长的手指抵在额角,缓缓揉按,似要碾碎那些纷乱的思绪。
“我当初……当真是猪油蒙了心。”
崔氏步步紧逼,王氏笑里藏刀,裴家更是暗中蚕食……
这盘死局,本就不是冯琢一个寒门官员能撼动的。她本也没指望他能彻底撬动世家的根基,不过是借他之手,在朝堂上撬开一道缝隙,让光透进来几分罢了。
只是没想到,他就这么草率地死了。
醉酒坠马。
多么潦草的理由啊。
他的死,是一块探路的石头。可惜这块石头太轻了,轻得掉进深潭,连水花都未溅起,就被无声无息地吞没了。
苏寒清垂眸,唇瓣轻触陆扶摇的脸颊,如蜻蜓点水,一瞬即离。
“你……”
指尖无意识地抚上那处微温,似是想留住什么,却又无从留起。
“与娘娘无关。”
自大周立国以来,门阀盘踞,权贵勾连,朝堂上下早已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当年若没有她执意要闯这天家权势,现在的大周,也不知国姓还姓不姓李。
“苏寒清,你真像李宣。”
不是面容的相像,那温吞的性格更像。
三年前的李宣,最是懂得如何哄她。半句软语,便能教她抿唇而笑,而今的苏寒清,亦能让她展颜。
“是吗?”苏寒清唇角微抬,眼底却无笑意,"可娘娘今早还要微臣猜......"他略一停顿,嗓音低沉,“微臣像不像先帝。”
殿内霎时静极。
“净说一些扫兴的话。”
腕间金钏随着动作轻晃,陆扶摇将王家的账册往旁边一扔,扯了一下苏寒清的腰带。
苏寒清身形微倾,却仍保持着臣子该有的分寸。撑着案几,屏住了呼吸,距离太近,近到能看清她眼睫轻颤的弧度。
他只要再低一寸,就能碰到她的呼吸。
“扶摇……”
“今夜你呢——”陆扶摇指尖轻抬,在他脸颊不轻不重地点了两下,“就乖乖回太医署去。”
“若我不回,娘娘想怎么罚我?”
苏寒清愈发得寸进尺了,紧紧的贴着她的呼吸,手也不老实地环住了她。
“是要斩了微臣吗?”
更过分的,是他的声音。黏稠得像化开的蜜糖,尾音拖得绵长,在烛影里勾出丝丝缕缕的缠绵。
“可是斩了微臣,这世上便不会再有我这般痴心待娘娘的人了。”
陆扶摇终究没忍住,抬手掐住苏寒清的脸。指尖陷入温软的肌肤,竟比想象中还要好捏。她故意用力拧了半圈,看着他素来清冷自持的脸上被掐出红痕,连带着那总是挂着得体微笑的唇角都变了形。
“滚回你的太医署。你也不想李旭轮看到你这般矫揉造作的模样吧!”陆扶摇咬牙切齿说道。
“微臣倒是不想。可是——陛下已经来了。”被人掐着脸,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却仍带着笑。
陆扶摇倏地收手,指尖残留的温度烫得惊人。
①《汉书·礼乐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