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出声答是也没有出声否决,只是低低垂头。
经文喃喃续起,恍若方才那片刻凝滞从未有过。
可王太皇太妃只觉得是蛇爬上了身,丝丝缕缕地往骨头里钻。
“你说她是不是欺负我。”
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滚,偏生不敢哭出声来,只能死死地咬住唇,将头埋进引枕中,只露出不住颤抖的肩膀。
“娘娘。”与她一同长大的秋姑姑一把把她揽入怀中,“总归是寄人篱下。咱们便再忍那么几日,忍到她去了,还怕这宫中的日子没个出头吗?”
“她去了她去了!我连李宣都等去了,她为何还不去!”
“嘘!”秋姑姑一把把住王太皇太妃的嘴,警惕地看着周围。
幸好自己姑娘是一个散漫的,身边的宫女早就不知道跑何处玩去了。
“这种大不敬的话你也敢说!”上前两步,秋姑姑将声音压得极低,“也不怕被人抓住把柄!”
王太皇太妃被秋姑姑的话惊得噎住哭声,抬头时唇上胭脂早蹭花了,在玉白的脸上拖出几道刺目的红痕,活像被人生生撕破的面皮。
自袖中抽出素绢帕子,她枯瘦的手指此刻却灵巧得很,轻轻托起王太皇太妃的下巴,轻柔地拭去她的泪。
“我知娘娘在这宫里委屈。可谁让这不是咱们的家,只能受着。这些年,委屈娘娘了。”
“阿秋……”王太皇太妃喃喃,“我没有家。”
王家不是她的家,皇宫也不是她的家。一个是她父亲的家,一个是她丈夫的家。
她没有家。
“不过一处躲避风雨之所而已。妾身在,这世上便有一片砖瓦为娘娘避雨。”
秋姑姑对着王太皇太妃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此处青山不知少年好,那便归去。”
“那是娘娘少时和妾身说的话。”
“阿秋……”她的声音极为颤抖,“我不想出宫……”
王金玉是一个庸俗的姑娘——她从小就知道。
和父亲一同踏入王家主宅的时候,她的眼睛便一直直勾勾地看着挂在灯笼下的玉坠儿。
连王家主母在呼唤她也未曾听见,直到她的父亲给了她一巴掌,她踉跄在地才反应跪在向王家主母请罪。
但王家主母没有怪罪她,只是让身边的下人拦下了父亲的巴掌,静静地看着她。
看得她都有些不好意思低头。
最后,她莫名成了养在王家主母身边的干女儿。
她有两个母亲,一个是怯懦只会听父亲鬼话的生身母亲,还有一个便是淡漠严厉的养母。
养母不爱说话,但她性子跳脱。总爱跟在下人身边瞧热闹。尤其是金石玉器,她看着几个小丫鬟偷偷戴她的首饰,却半点不气,反而认真地告知她们这些首饰的工艺。
但丫鬟们没听两句便厌烦地跑了,只有和她一般高的阿秋抻着脑袋看她手中的首饰。
她喜欢这些闪闪发亮的小玩意。
没过多少年,她及笄了,也受命入宫。
那天早上,她起得很早,呆呆地坐在梳妆台前,不知所措。
日上三杆,母亲带着玉坠来了。
她只说了一句话。
“这坠子,是羊脂白玉所琢。”
是百年昌盛的王家。
她收下玉佩。走进了这宫里。
从此之后,王金玉变成了王昭仪,王淑妃,王娘娘,王太皇太妃。
她被叫了很多名字,唯独不再被唤作王金玉。
她熬了很多年,熬走了两任帝王。直到陆扶摇临朝,放了一批早已老去的嫔妃。
她们走的那一天,她站在宫门为她们一一送行。
她看着她们逐渐远去,内心却毫无波澜。
她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没有家——王家不是她的家,皇宫也不是她的家。
她最后还是回到了宫里。她已经锦衣玉食多年,受不得风餐露宿了。
她不想出宫。
“我知道。”秋姑姑抱着王太皇太妃,说道,“我会一直陪着娘娘。”
“阿秋。”两汪清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儿,王太皇太妃以袖掩面,却止不住那珍珠似的泪珠子,“可他们都在逼我就,我该怎么办。”
“拖。娘娘。”秋姑姑捧起王太皇太妃的脸,声音温柔,“为何那么多人执着一个王家旁支的婚事。娘娘,我们不能搅进这趟浑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