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负哪门子的荆?请哪门子的罪?古来负荆请罪者,皆袒衣露背,负棘而来。你倒好——”陆扶摇抬头看了一眼苏寒清,“锦袍玉带穿戴齐整,连发冠都一丝不苟。”
“衣衫不过是皮相。”将砚条放下,苏寒清说道,“微臣要给娘娘的,是一份大礼。”
“大礼?”陆扶摇挑眉。
“是。”执笔,苏寒清蘸了蘸未干的墨。笔尖悬于纸上片刻,落笔如刀。
陆扶摇接过。是昌王。
“昌王?”陆扶摇微微皱眉。
一个痴愚的亲王。他们的野心,还真是写在了明面上。
陆扶摇扶额。
“我原以为他们会去母留子。”
“龙生龙,凤生凤。”搁下狼毫,他施施然落座于陆扶摇身侧,“先帝登基三载便擢拔寒门制衡世家,娘娘掌印三年便想借云州旧案削权。”
“他们呀,是怕我们的陛下再长高一些,就能拿得动尚方宝剑了。”
“可惜他们怕是要再见不到旭轮长高了。”陆扶摇唏嘘。
陆扶摇感觉肩头微沉,接着便听见他在问:“娘娘想要做什么呢?”
“你想知道?”侧过头,陆扶摇轻笑,“这可是秘密。”
苏寒清眼尾倏地红了。
他低垂着眉眼,唇瓣轻颤,似要辩驳什么,最终却只抿成一道苍白的线。
楚楚动人,楚楚可怜。
陆扶摇感觉自己心有些软了。
“在娘娘心里,微臣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勾着陆扶摇的衣角,苏寒清微微倾身,语调甜得沁出蜜来。
陆扶摇天生就是一个心狠的女子。
“起开。”
陆扶摇广袖一拂,力道不重却不容抗拒。苏寒清被推得微微后仰,腰间玉佩"叮"地撞在案角。
拿着笔的手微微一顿,陆扶摇回头,却看见苏寒清无辜地看着她。
“娘娘,微臣比奏折好看。”
听到这一句话,陆扶摇咬牙,将即将放出来的笑声憋回肚子里去。
确实比奏章好看。
“纵有千山秀,输卿半分红。”陆扶摇捻开一滴朱砂,抹在了苏寒清额间,“万里江山如画,不及君眉间一点朱砂。”
陆扶摇忽然扣住他后颈,气息纠缠。,她指尖顺着青丝滑落,带起他一阵酥麻的战栗。
交缠间,她的唇若即若离地擦过苏寒清的唇角,像春风拂过枝头初绽的海棠。 落下一地春光。
“要到夏天了。”
交错间,苏寒清恍惚看见一只亭亭玉荷。
“要到夏天了。”
陆扶摇应道。
这是春日的最后一场雨。
青灰色的烟霭埋藏了蔼蔼青山,一痕黛色若隐若现。庭前的海棠经了雨,残红零落成泥,唯有几瓣沾在青石阶上,被雨水洗得发亮。檐角铁马叮咚,和着渐密的雨声,竟像是谁在慢捻琵琶。
陆扶摇的指尖抚过苏寒清眉间朱砂,染着指尖的一点红。
穿堂风过,带着湿润的草木清气。窗外那株老树被雨打得得簌簌,花瓣纷扬,落在苏寒清微微散开的衣襟上。
池塘里浮萍聚散,锦鲤在天光云影间游弋,偶尔摆尾,便搅碎一池春色。
这是春日的最后一场雨。
“娘娘……”他喘着气,还想说什么,就被陆扶摇吻住嘴角。
“别说话。你声音不像。”她的声音含糊,可苏寒清却听得清楚。
“我……”
他不敢再说话了。
“我和你说一个秘密……”
她的唇擦过苏寒清的耳廓,气息烫得惊人。窗外雨打芭蕉的声响忽然变得极远,远得仿佛隔了一世。
“崔家,曾经献上过一位琴师——他比你更像……”
盛夏的暴雨来得又急又狠,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如同撒豆,顷刻间便在青石阶前挂起一道水帘。
他低头,狠狠地叼住她的唇,将她的话咽到底。
苏寒清无知无觉。
他看见陆扶摇的唇在动,可传入耳中的只有铺天盖地的雨声。庭前的芭蕉被狂风撕成绿绺,残破的叶片混着雨水拍打在窗棂上。
她在说什么……
他听不见了。
夏雨下得更大了。